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绣花鞋里的桃花劫 > 第6章 量子刺绣的第十人
  阿沅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睁开眼时,指尖正缠着根银线。
  不是医院的输液管。那线细如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穿过她指腹的针孔,一头坠在床头柜的帆布包上——包里是她从茵绣坊带出来的半片玉兰绣片,此刻正透过帆布,渗出淡淡的虹彩。
  “醒了?”穿白大褂的男人推开门,胸前的铭牌写着“沈墨,文保部主任”。他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套绣绷和丝线,“医嘱说你情绪稳定后,可以做点熟悉的事。绣品修复科缺人手,裴医生推荐了你。”
  阿沅盯着他手里的钢针,突然想起裴砚手术刀的寒光。她明明该在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窗外的梧桐叶黄得正好,不像三月该有的景致,倒像是……她在茵绣坊见到柳茵的那天。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干涩,银线在指缝间滑了一下,勒出道红痕。
  “市博物馆,绣品修复科。”沈墨把托盘放在床头,钢笔在病历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你三个月前在这里工作,记得吗?负责明清苏绣的修复。”
  三个月前?阿沅的记忆卡在茵绣坊的爆炸里,之后是裴砚的白大褂、无休止的检查,还有那些标着“阿沅37号”的胚胎档案。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根从废墟里捡的木指还在,檀木的纹理里嵌着暗红丝线,触之冰凉。
  沈墨的钢笔突然掉在地上,笔帽裂开,露出的笔尖泛着幽绿的光。他弯腰去捡时,阿沅看见他衬衫袖口沾着点磷粉,和她在粒子对撞机残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抱歉。”他把钢笔收好,指尖在病历本上点了点,“下午做个CT,看看脑部恢复情况。修复科的同事们很期待见你,九个人,正好凑齐一桌。”
  九个人。
  这个数字让阿沅脊背发麻。她跟着沈墨穿过走廊时,看见墙上挂着修复科的合影。相框里站着八个男女,沈墨站在中间,可地砖上的影子却有十道——多出的那道瘦长的影子,正从沈墨的脚边伸出来,指尖缠着根金色的线,线头指向照片外的自己。
  修复科在博物馆的地下室,空气里飘着糨糊和老木头的气味。八张工作台呈环形排列,每张台上都放着正在修复的绣品,最中间的长桌上,摊着幅巨大的《百鸟朝凤》,凤凰的眼瞳处挖了两个洞,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衬布。
  “阿沅姐回来了!”穿蓝布围裙的女孩冲过来,胸前的工牌写着“林小满”。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染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沈主任说你生病请假,我们都快忙疯了。”
  阿沅的目光扫过另外七个人。他们都抬起头笑,表情温和,可每个人的影子都有点奇怪——有的影子缺了只手,有的影子在地板上蠕动,像条多出来的尾巴。当她数到第九个影子时,突然发现沈墨站在门口,他的影子正和地上那道多出的瘦长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先试试这个。”沈墨把半片残破的龙纹绣品推到她面前,“客户急着要,金线脱得厉害。”
  阿沅的指尖触到绣品时,木指突然发烫。她看见绣布背面的针脚组成串奇怪的符号,和沈墨钢笔漏出的磷光字迹一模一样,更和茵绣坊地下室那些玻璃罐上的标签同源——那是反物质丝线的分子编码。
  “这是……”她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八张脸的笑容同时僵住,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
  沈墨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符号,磷光在纸面晕开,正好和绣品上的符号对上。“明代藩王墓出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掺了硫化锌的丝线绣的,夜里会发光。”
  阿沅突然想起柳茵的反物质线。那种线见了活物热气就会炸,可眼前的金线却安稳地伏在布上,仿佛被什么东西镇住了。她注意到长桌边缘刻着圈凹槽,里面嵌着细碎的骨头渣,和《百鸟朝凤》绣品里的一模一样。
  下午的CT室在走廊尽头。阿沅攥着木指躺进仪器时,听见沈墨在和技师说话:“重点扫右手,看看那枚旧木刻有没有损伤。”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里,阿沅闭上眼。木指的烫意越来越强,像是要钻进骨头里。她想起裴砚抽屉里的胚胎档案,想起电视里玉棺中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人,突然明白过来——她根本没离开过那个“实验”,只是换了个更逼真的场景。
  “奇怪。”技师的声音带着困惑,“这是什么结构?”
  阿沅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木指影像。那不是三维的物体,而是由无数个立方体嵌套而成的超立方体,每个面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柳茵在地下室调试对撞机,有裴砚在培养皿前记录数据,还有个穿凤袍的女人,正用断指在玉棺上绣着什么。
  最中心的立方体里,嵌着半片玉兰绣片,针脚组成的符号正在缓慢旋转,与沈墨钢笔的磷光字迹完全同步。
  “沈主任,”技师推了推眼镜,“这东西……不是木头做的吧?”
  沈墨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阿沅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屏幕上,多出的那道瘦长影子正从他肩头探出来,对着屏幕里的超立方体张开五指,像是要把它抓出来。
  回到修复科时,天色已经暗了。九个人都还在工作,台灯的光晕里,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重叠,最终融成一团巨大的黑影,边缘处伸出无数根丝线,缠向工作台中央的《百鸟朝凤》。
  “阿沅姐,你的CT报告。”林小满递来张打印纸,纸上的图像被红笔圈出——超立方体的每个面都标着日期,最早的是崇祯十七年,最近的是2023年3月17日,她的生日。
  “沈主任说,这木指是你的护身符。”林小满的指甲突然变得尖利,在阿沅手背上划了道血痕,“就像我们的影子,都是保护你的。”
  阿沅低头看手背上的血珠,正滴在木指的暗红丝线上。丝线瞬间活了过来,顺着血液爬上她的手腕,织出个熟悉的符号——和档案袋里胚胎编号旁的标记一模一样。
  墙上的合影突然掉在地上,玻璃裂开的瞬间,阿沅看见相框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磷光墨水写着:“实验体37号,意识锚定成功,第九名员工已生成。”
  九名员工。可地上的影子分明是十道。
  沈墨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钢笔的磷光在黑暗中亮起,在墙上写出行字:“百鸟朝凤需十人血祭,差你一个。”
  阿沅猛地看向那些“同事”。他们的脸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骼,每个骷髅的眼眶里都嵌着枚绣针,针尾缠着金色的线。长桌中央的《百鸟朝凤》突然飞起,凤凰挖空的眼瞳里,钻出无数根金线,缠向她的脖颈。
  “你看,”沈墨的声音变成了柳茵的语调,带着檀香的气息,“你的影子早就在这里了。”
  阿沅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从脚下延伸出去,与地上那道多出的瘦长影子完美重合。影子的右手缺了根无名指,断口处渗出暗红的丝线,与木指上的丝线连成一片。
  CT报告从手中滑落,飘向工作台下的阴影里。阿沅看见那里藏着九具玻璃罐,里面泡着残缺的尸体,每个尸体的右手都缺了根无名指,而罐壁上的标签,赫然写着“修复科员工1-9号”。
  沈墨的钢笔抵住她的后颈,磷光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像烧红的针。“该补全最后一道影子了。”他的影子在墙上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就用你的指骨,绣完那只凤凰的眼睛。”
  阿沅攥紧木指,超立方体的结构在掌心发烫。她突然想起柳茵最后那句话:“木指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透过超立方体的每个面,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在实验室里被抽取血清的,在皇陵地宫里被缝合指骨的,在修复科里被金线缠绕的……而此刻,她的影子正从地上站起来,接过沈墨递来的钢针,对准了自己的无名指。
  台灯突然熄灭,黑暗中,只有《百鸟朝凤》的金线在发光,映出十道重叠的影子,像幅永远绣不完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