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绣花鞋里的桃花劫 > 第1章 听诊器上的绣纹
  消毒水的气味是阿沅恢复意识时捕捉到的第一缕信息。
  不是医院惯有的那种呛人浓度,倒像被温水稀释过,混着点若有似无的艾草香——这味道让她眉骨突突跳了跳,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触到一片冰凉的塑料边缘,是输液架的底座。
  “醒了?”
  温和的男声在右侧响起时,阿沅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惊到的蝶翼。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先落在一片白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病床沿,布料挺括,却在袖口处洇着点极淡的青灰色,不像污渍,倒像是什么颜料没洗干净。
  “感觉怎么样?”男人弯下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阿沅这才看清他的脸,鼻梁高挺,唇线很轻,左眼尾有颗极淡的痣,笑起来时会陷成个浅窝。他手里捏着听诊器,金属探头被掌心焐得温温的,“别紧张,只是低血糖引发的短暂晕厥,没什么大事。”
  阿沅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她记得自己是在绣坊的后院晕过去的,当时正给一幅“寒江独钓图”收线,银线突然在指尖炸开,细碎的光像星子似的落了满身,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裴医生?”她听见护士在门口喊了声,男人应了句“马上来”,指尖捏着听诊器探过来:“先听下心肺。”
  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下方时,阿沅瑟缩了一下。就在这时,她看见男人的手腕内侧——白大褂袖口没遮住的地方,有片极细的纹路。不是胎记,也不是伤痕,是用某种近乎透明的线绣的,像蛛网似的缠在腕骨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纹路里竟漫出点银白的光。
  更奇怪的是,当听诊器的探头完全贴住她皮肤时,她左胸口突然发烫。不是疼,是像有团暖烘烘的气在往外涌,顺着血管爬到指尖。她低头去看,只见自己的无名指指甲盖上,竟浮起一朵极小的绣纹——是朵半开的梅花,线脚细密,是她十岁时最常绣的花样。
  “心率有点快。”裴医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移开听诊器,探头挪到她后背,“深吸一口气。”
  阿沅吸了口气,注意力却全钉在他的手腕上。那蛛网似的纹路还在发光,而且随着她胸口的热度越来越高,纹路的光也越来越亮。她突然想起银线炸开时的光,心猛地一沉——这纹路,和炸开的银线太像了。
  “裴医生,你……”她想问那纹路是什么,话没说完,男人已经收回了听诊器,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字。他的笔尖顿了顿,阿沅看见他写的名字:裴景安。
  “注意事项我跟你说一下。”裴景安合上病历本,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最近别碰生冷的东西,也别熬夜,尤其是……”他抬眼看向她的手,目光在她指尖停了半秒,“别做太精细的活,比如绣花之类的,手指用多了容易累。”
  阿沅愣了愣。她没说过自己是绣娘。
  “你怎么知道……”
  “护士说的。”裴景安打断她,笑得自然,“送你过来的阿姨说你是绣坊的,手里还攥着针线呢。”
  阿沅捏了捏指尖,确实还残留着丝线的触感。她松了口气,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可胸口的热度还没退,那朵梅花绣纹还在指甲盖上闪,她看着裴景安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有电流炸开。阿沅的指尖突然迸出一缕金线——不是她绣线的那种金,是带着暖意的、像阳光熔化成的线,细得像头发丝,却亮得晃眼。金线缠上裴景安的手腕,竟直接钻进了那蛛网似的纹路里。
  紧接着,她听见“嗡”的一声轻响。是裴景安手里的听诊器在震,金属管上爬满了细密的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水,而那些波纹里,竟也浮起了和她指甲盖上一样的梅花绣纹!
  裴景安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瞳孔缩了缩,像被什么惊到的兽。他想抽回手,可阿沅的指尖像粘在了他手腕上,那缕金线越缠越紧,蛛网纹路的光已经亮得刺眼,甚至能看清纹路里藏着的小字——不是汉字,是一串密密麻麻的0和1,像某种代码。
  “你……”裴景安的声音发紧,和刚才的温和判若两人,“松开。”
  阿沅没松。她不仅没松,还把耳朵凑了过去——刚才抓住他手腕时,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不是心跳声,是比心跳更轻的、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漏了风的钟摆。
  “你的心跳……”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为什么少了三拍?”
  她记得这个心跳声。很多年前,有个人总把她的手按在他胸口,笑着说“你听,跳得比绣针还快”。那时的心跳是匀匀的,一下一下,像敲在鼓上。可现在裴景安的心跳,明明该是三下的地方,空了一拍,再下一拍又慢了半分,像个坏了的钟。
  裴景安的身体彻底冷了下去。他用力挣开阿沅的手,金线“啪”地断了,像根断了的琴弦,落在床单上瞬间消失了。听诊器上的梅花绣纹也没了,只剩下冰凉的金属。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甚至比刚才更甚,可眼神里却多了点阿沅看不懂的东西——像警惕,又像怜悯。
  “您是否需要精神科会诊?”他问,声音平稳得没一丝波澜,“低血糖可能会引起幻觉,我让精神科的同事过来看看?”
  阿沅坐在床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还有那蛛网纹路的触感。她看着裴景安转身要走,白大褂的后摆扫过病床边的椅子,内侧的布料闪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阿沅看清了。
  白大褂内侧,用和蛛网纹路一样的透明线绣着一行字。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是一串长长的二进制代码——01100111 01100101 01101110 01100101 01110010 01100001 01110100 01100101 00100000 01110011 01110101 01100011 01100111 01100101 01110011 01110011。
  她以前绣过类似的代码,是为了给一个懂计算机的朋友做生日礼物。她记得对应的意思。
  那串代码翻译过来是:第七次回溯成功。
  阿沅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和刚才裴景安的心跳一模一样。她看着裴景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毒水的气味里,那缕艾草香又浓了点,这次她看清了——那香味是从裴景安刚才站过的地方飘来的,像某种标记,刻在了空气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指甲盖上的梅花绣纹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第七次回溯成功……回溯什么?成功什么?
  还有那个心跳。少了的三拍,到底去哪里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阿沅攥紧了被子,突然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医院,她也不是普通的晕厥。裴景安不是普通的医生,那串代码,那缕金线,还有少了的心跳,都在说一个她不敢想的事——
  也许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裴景安了。
  也许,这已经是第七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