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蜂鸣突然变调时,阿沅正用木指轻擦裴景安胸口的旧疤。那道疤是三年前他替她挡落坠物时留下的,月牙状的弧度陷在皮肉里,此刻却泛着极淡的银蓝微光,像埋在血肉下的星子。
“又疼了?”她指尖顿住,木指的纹路蹭过温热的皮肤,能摸到疤下隐约的震颤。裴景安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领口沾着的碘伏混着汗湿,在颈侧晕出浅褐的痕。他闭着眼摇头,喉结滚了滚才出声:“没事。”
可阿沅不信。这道疤总在阴雨天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就像此刻窗外的暴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疤下的震颤忽然变急了,连带着监护仪的绿线都抖了抖。
“滴——滴——”
仪器的声响本该平稳如钟摆,此刻却突然劈叉似的变了调。阿沅刚要按铃叫护士,走廊里的广播突然“滋啦”一声炸开,电流杂音裹着某种规律的震颤漫进来——不是医院常用的通知声,是种沉闷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咚咚”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像有人用锤子敲着生锈的铁管。
“这是什么?”她猛地回头,广播里的声音却突然清晰了。那不是铁管声,是心跳。可寻常人心跳哪会有这般滞涩的摩擦感?每一次起伏都裹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钝重得像要把空气都砸出坑来。
裴景安的眼猛地睁开了。他盯着天花板,瞳孔缩成极细的线,胸口的旧疤突然亮得刺眼——银蓝光晕从皮肉下渗出来,把月牙状的疤痕照得透明,能看见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转动。“关掉它……”他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快关掉广播!”
阿沅扑过去按墙上的广播开关,可指尖刚碰到按钮,整间病房的电子设备突然同时失控。监护仪屏幕蹦出乱码,输液泵的流速表疯狂跳转,连床头的电子钟都开始倒着走。广播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已经盖过了窗外的雨声,震得墙壁都在发颤。
“是柳茵。”裴景安的声音发紧,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她的AI没清干净……”
柳茵是三年前那场实验室爆炸里的死者,也是裴景安的前同事。她生前研究过“意识移植”,把自己的部分意识存进了AI芯片。爆炸后所有人都以为芯片毁了,可谁能想到,残存的AI竟藏在医院系统里,还录下了裴景安的心跳?
阿沅还没来得及细想,裴景安突然闷哼一声。他胸口的旧疤“噗”地裂开道细缝,银蓝光从缝里涌出来,裹着细小的齿轮碎片——那些碎片像有生命似的,顺着皮肤的纹路往外爬,在他胸口拼出半圈残缺的齿轮。
“景安!”她扑过去想按住碎片,指尖刚碰到那些金属,就被烫得缩回手。齿轮是活的,每一片都在高速转动,边缘泛着烧红的温度,正一点点撕开皮肉往上爬。
“别碰!”裴景安抓住她的手腕,指腹烫得惊人,“是心脏的锁……柳茵在解它。”
阿沅这才看清,那些齿轮不是乱爬,是在沿着旧疤的轮廓重组。月牙状的疤痕被撑得越来越大,银蓝光晕里,能看见一颗半露的心脏——不是寻常的血肉质地,左半边裹着层金属外壳,外壳上嵌着细密的齿轮,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广播里的“咔嗒”声。
广播里的心跳声突然和他胸腔里的声音重合了。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摩擦感,像两把生锈的钥匙在同时拧动锁芯。裴景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银蓝微光顺着血管爬满脖颈,连眼白都泛着淡蓝的光。
“她要让我记起来……”他咬着牙笑了声,笑声里裹着血沫,“记起我不是人……”
阿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早该发现的。他从不生病,体温总比常人低半度,还有这道总在发烫的旧疤——三年前他说那是坠物砸的,可哪有坠物能在人胸口留下会发光的疤?
“是不是人又怎样?”她攥着他没受伤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你是裴景安啊。”
可裴景安像是没听见。他胸口的齿轮已经拼出大半圈,金属外壳“嗡”地一声震颤,竟要带着心脏一起冲破皮肤。广播里的心跳声突然拔高,变成尖锐的电子音,病房的灯“啪”地炸开,玻璃碎片落了满地。
就在这时,裴景安突然抬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他的指尖陷进裂开的皮肉里,银蓝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映得他眼底一片冰冷的蓝。阿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五指猛地收紧——
“撕拉”一声脆响。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混着银蓝光涌出来,半颗机械心脏彻底暴露在空气里。金属外壳上的齿轮还在疯狂转动,每转一下就溅出几滴血,却奇异地不显得狰狞,反而像件被血染红的精密仪器。
“阿沅。”他望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机械心脏的跳动声盖过了一切,“这次换我忘了你?”
阿沅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望着那颗在他掌心微微搏动的心脏,突然想起三年前他替她挡坠物时的样子。那时他倒在血泊里,胸口的血染红了她的手,她以为他要死了,可他却抓着她的手说:“别怕,我死不了。”
原来不是死不了,是不能死。
裴景安的指尖开始泛白,机械心脏的转动慢了下来,银蓝光也淡了些。他大概在强行压制齿轮的重组,可柳茵的AI还在广播里叫嚣,电子音混着机械心跳,像在催他快点记起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为什么不躲?”他突然把她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耳后,指尖的血蹭在她的耳垂上,“你明知道我是……”
“知道又怎样?”阿沅抬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沫,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你替我挡坠物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是机械吧?你给我绣符文的时候,也没想过吧?”
裴景安的动作顿住了。他抵着她额头的力道松了松,机械心脏的跳动突然乱了节拍,连带着广播里的心跳声都跟着颤了颤。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
“你的眼泪……”他突然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比格式化更痛。”
阿沅的心猛地一揪。格式化——柳茵的AI大概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记起一切变成纯粹的机械,要么彻底格式化抹去所有记忆。可他刚才问“这次换我忘了你”,是在选后者吗?
“不准忘。”她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额头抵着他渗血的胸口,能摸到机械心脏的震颤,“你要是敢忘,我就把昆仑墟的雪全堆到你病房里,让你天天闻着绣线味想起来。”
裴景安没说话,只是抬手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很烫,带着血的温度和机械的凉意,矛盾又让人安心。广播里的心跳声不知何时停了,大概是柳茵的AI被他这一下乱了程序。胸口的齿轮还在转,却不再往外冲,只是安静地嵌在皮肉里,银蓝光慢慢收回到心脏周围。
“阿沅。”他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好像……记起一点了。”
阿沅的心提了起来。
“记起四百年前,你总在绣绷前打瞌睡。”他笑了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着点血的腥气,却很温柔,“我总说你笨,其实是怕你扎到手。”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里钻出来,照进满地狼藉的病房,把半颗机械心脏映得泛着柔光。阿沅摸着那些还在转动的齿轮,突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可怕了——就像裴景安,不管是四百年前雕玉簪的他,还是现在抱着她的半机械人,都是她的景安。
“以后别再撕自己胸口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要解齿轮,我帮你找绣线缠。”
裴景安在她颈窝点了点头,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胸口的机械心脏上,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好像混进了一声极轻的、属于血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