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透过沈氏修复院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沈修宜蜷缩在古籍室的角落,怀中紧抱着那面铜镜,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映出那些诡异的画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的伤疤,那道伤痕比昨日更深了几分,边缘处泛起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陆时和哑叔都不见了踪影。昨夜那场诡异的对峙后,古籍室陷入一片混乱,等她回过神来,两人都已消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地板上那些暗红色的丝线——现在那些丝线也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修宜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走向案头,那里放着陆时遗落的鎏金怀表。表盖大开,指针诡异地停在3:16,比她记忆中永远不变的3:15多走了一分钟。
“这不可能…”
她伸手想要拿起怀表,指尖刚触碰到金属表面,一阵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手指窜上手臂。眼前突然闪过零碎的画面:
——陆时站在燃烧的宫殿里,手中的剑不是刺向铜镜,而是刺入自己的胸膛…
——七个身着官服的人跪在殿外,每人手中捧着一块铜镜碎片,碎片中央悬浮着一滴鲜血…
——一个与她长相酷似的华服女子将染血的手指按在镜面上,镜中映出的却是七张不同的面孔…
幻象消散得和出现时一样突然。沈修宜猛地缩回手,怀表"啪"地一声合上,指针重新开始走动,但速度异常缓慢,秒针每移动一格都像是费尽了全力。
“沈小姐?”
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他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上的皱纹比昨日更深了几分:“您一整晚都在这里?”
沈修宜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查阅"庚寅之变"的资料,记得铜镜的异变,但关于陆时和哑叔的最后记忆却是一片空白。更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抱着铜镜躲在角落。
"我…在研究这面镜子。"她最终说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老周将茶杯放在案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古籍,最后落在她手中的怀表上:“这是…陆先生的?”
"陆?"沈修宜皱眉,“哪个陆先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却想不起对应的面孔。脑海中关于"陆先生"的记忆像被某种力量生生挖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挑的身材,修长的手指,还有…还有什么?
老周的表情变得古怪:“就是昨天送来铜镜的那位收藏家啊,您不记得了?”
沈修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后脑直刺前额。她下意识地看向怀表,发现指针不知何时又停住了,这次停在3:16与3:17之间,表盘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铜镜…是他送来的?”
老周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瞬间充满房间:“您最近太累了。这面镜子是三个月前一位匿名收藏家送到修复院的,哪有什么陆先生。”
三个月?沈修宜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分明记得铜镜是前几天才…才怎样?记忆像被搅浑的水,越想看清越模糊。
怀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铮",表盖自动弹开。沈修宜低头看去,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起来,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与此同时,铜镜的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间陌生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材,棺盖上刻着七个古老的符文,其中三个已经点亮,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棺材周围站着七个人影,每人手中捧着一块铜镜碎片,而站在棺前的赫然是…
“哑叔?”
镜中的哑叔与她认识的那个佝偻老人截然不同——身姿挺拔,右眼不再浑浊,而是泛着诡异的金光。他手中捧着一把青铜匕首,刀尖正对着棺材,嘴唇开合,似乎在念诵什么。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的盖子正在缓缓移开,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无名指上有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伤疤…
“沈小姐!”
老周的惊呼将她拉回现实。沈修宜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伸向铜镜,指尖已经触到镜面,皮肤与镜面接触的地方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血液在皮下燃烧。
"我没事。"她缩回手,镜中的景象立刻消失,“只是…有点头晕。”
老周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您该休息了。对了,这是今早收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子时三刻,镜圆人归”。字迹与之前那张"七情俱断"的纸条如出一辙。
“谁送来的?”
"一个小乞丐,"老周皱眉,“说是一位穿黑西装的先生给的赏钱。”
穿黑西装的先生…陆时?沈修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当她试图回忆这个人的面容时,记忆再次出现断层,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块。
怀表突然从她手中跌落,表盖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弹开。沈修宜弯腰去捡,却在看到表盘时僵住了——指针停在3:16,而表盖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刻字:
“记忆是代价,时间是谎言。”
字迹新鲜,像是刚刚刻上去的,边缘还残留着细小的金属碎屑。沈修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行字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刻下的,很可能是…铜镜的碎片。
她的右手伤疤突然剧痛起来,那道细长的伤痕裂开一条缝隙,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渗出,不偏不倚地落在怀表上。液体接触到金属的瞬间,整个表盘突然变成血红色,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停在3:17。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沈修宜拉入幻境:
——她站在一间陌生的密室里,面前是那口青铜棺材。棺盖已经打开大半,里面躺着一个身着唐装的女子,面容与她一模一样,胸口却有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七个身着官服的人围在棺旁,每人手中捧着一块铜镜碎片,其中三块已经嵌入了棺材上的符文凹槽…
——陆时站在棺尾,手中的鎏金怀表大开,三层表盘分别指向不同的时间:过去、现在、未来…
幻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沈修宜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古籍室里,怀表和铜镜都好好地放在案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老周,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助手:“沈小姐,馆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说是关于那尊无面陶俑的事。”
无面陶俑?沈修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不记得修复院最近接收过什么陶俑。
“什么陶俑?”
助手露出困惑的表情:“就是上周您亲手修复的那尊唐代乐俑啊,它…它今早突然出现在博物馆展厅,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而且它长出脸了。”
沈修宜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遗忘的梦境:无面陶俑裂开的胸膛中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无数根染血的琴弦…
怀表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指针坚定地走向3:18。与此同时,铜镜的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再是古籍室的景象,而是一张正在缓缓成形的面孔——
那是她的脸,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诡异微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