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聂在供桌后蹲了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直起酸麻的腿。
长明灯芯结了团焦黑的灯花,顾九娘的影子从灯芯里浮出来,鬓角的银簪子闪着冷光:"小聂,去把阿强叫来。"
手机在兜里震得发烫时,她正对着铜镜整理被冷汗浸透的衣领。
屏幕上"阿强"两个字跳得刺眼,像颗砸进湖心的石子——她明明还没拨出电话,这小子倒先打来了。
"祠堂外那辆黑车,停了半小时了。"阿强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副驾上那男的,脖子上有条蜈蚣刺青。
上个月我在码头看见过他,跟收债的混过。"
林惜聂的手指在青铜镜上掐出月牙印。
她想起地窖里那声"该还债了",喉头发紧:"阿强,我需要你查王经理最近联系的人。"
"半小时后祠堂见。"阿强挂了电话,背景里传来摩托车启动的轰鸣。
祠堂的木门被敲了三声,是阿强的暗号。
林惜聂拉开门,晨雾裹着他身上的汽油味涌进来。
他没打招呼,直接把手机拍在供桌上——屏幕里是张聊天记录截图,最末一条消息刺得她眼皮直跳:"明晚十点,带黑驴蹄子和罗盘,林家祠堂见。"
"王经理前天飞了趟长沙,接了三个'师傅'。"阿强扯下摩托车头盔,发梢还滴着露水,"我托道上的朋友问了,这仨人专干'破煞'的活——拆老宅动了阴脉,他们能拿活鸡血浇地基;迁坟见了棺材钉,他们敢用黑狗血淋碑头。"他指了指聊天记录里那个ID"玄真子"的头像,"最狠的是中间那个,去年在江浙拆过一座明代义庄,听说活埋了七个守庄人。"
林惜聂的指甲陷进掌心。
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噼啪"炸响,顾九娘的影子在灯焰里拧成一团:"活人的狠劲比鬼更难缠。
小聂,得把街坊们拢起来。"
她想起上个月帮赵阿姨家小孙子收惊时,院里围了七八个端着饭碗的邻居;想起小芳总把自家种的青菜塞在她门脚;想起张爷爷每天清晨扫祠堂台阶的竹扫帚——这些热气腾腾的活人气,或许能冲散那些阴祟。
"阿强,帮我去喊小芳。"林惜聂抓起奶奶留下的放大镜别在腰间,"再跟赵阿姨说,我带了新腌的糖蒜。"
小芳来得最快,蓝布围裙还沾着面粉:"昨儿后半夜我听见墙根有动静,以为是野猫。"她搓着沾了面粉的手,眼睛盯着林惜聂怀里的蛇皮书卷,"小聂,你说要护祠堂,我信。
可那些拿撬棍的......"
"婶子们来啦!"赵阿姨的大嗓门从院外飘进来,她提溜着两捆红绳,身后跟着拎米缸的张爷爷、扛竹扫帚的李叔,连总说"封建迷信"的陈老师都抱了摞《周易》过来。
"我家那口子在工地上打过桩,说红绳缠钢筋能镇邪。"赵阿姨把红绳往供桌上一甩,"小聂你说咋弄,咱们就咋弄。"
林惜聂喉头一热。
她展开蛇皮书卷,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朱砂字:"顾太奶奶说,红绳要系在门框四个角,打'同心结';米缸得摆在堂屋四角,米里掺七粒花椒——活人气旺,邪祟就不敢近。"
张爷爷蹲在门槛边系红绳,手抖得厉害:"我老伴儿走前说,这祠堂的砖缝里埋着林家三代人的奶水钱。
拆了它,咱们这巷子的魂就散了。"
李叔把米缸搬进东屋时,缸底磕在青石板上"咚"地响。
顾九娘的影子突然从梁上飘下来,指甲尖戳向米缸:"再加把艾草!"林惜聂反应极快,从兜里摸出把晒干的艾草撒进去——刚撒完,米缸里就腾起一小团白雾,像被烫着了似的"嗤"地散了。
"好!"赵阿姨拍着大腿笑,"我家灶房还晾着半筐艾草,这就回去拿!"
天擦黑时,祠堂里已经挂满了红绳,四个角落的米缸飘着艾草香,连陈老师都举着毛笔在门楣上画"镇"字——虽然歪得像蚯蚓,但他说这是"文化自信"。
林惜聂站在台阶上望着满院的人影,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林家的闺女,不是守着块破砖烂瓦,是守着人心头的热乎气。"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小芳发来的消息:"刚才在巷口看见那辆黑车了,副驾的蜈蚣刺青在抽烟,盯着祠堂看了五分钟。"
晚风掀起门帘,吹得红绳哗哗响。
林惜聂摸了摸腰间的放大镜,金属柄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望着院外渐浓的夜色,听见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这次不是风,是有人踩断了墙根的枯枝。
顾九娘的影子从灯芯里钻出来,银簪子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小聂,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