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消失的刹那,林惜聂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摸向腰间用红布裹着的符袋,指尖触到袋中老鬼给的铜钱,凉得像浸过井水——这是今早特意用张婶煮的姜茶泡过的,太奶奶手札里说,人阳气旺时沾过的物件,能镇阴邪。
"姐。"阿强的声音带着紧绷的颤,他举着改装过的手电筒,光斑在院墙上晃出个颤抖的圆,"后巷的青石板在响。"
林惜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漫过爬满青苔的砖墙,照见后巷地面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那是被阴煞浸久了的石头才会有的颜色。
脚步声更近了,像是有人拖着铁锁链,每一步都擦过石板缝,沙沙的,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吟。
"张婶。"她转头喊了一声。
正在往铜盆里撒米的张婶手一抖,围裙兜里的米漏了些出来,在地上滚成小银珠。
但她很快抹了把脸,把铜盆往墙根一放,盆里的糯米混着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都按你说的,七斗米掺三钱朱砂,我数了三遍。"
李伯蹲在墙脚,把最后几根桃枝插进发锈的铁桶里。
他年轻时修拖拉机的手布满老茧,此刻却小心地扶着桃枝,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这桃枝是从西山老桃树砍的,树龄得有百八十年。
我砍的时候,树杈上还挂着个鸟窝,那鸟扑棱着翅膀没飞远,许是知道这桃枝要镇邪。"
老鬼站在房梁下,仰头盯着那串铜铃。
他年轻时在戏班敲过锣,对声音最是敏感:"这铃是我从老戏院拆的,当年唱《钟馗嫁妹》时用过,沾过戏子的阳气。
风一吹——"他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刮过,铜铃"叮铃"轻响,尾音里竟带出几分戏腔的婉转。
沈警官突然捏了捏腰间的警棍。
他站在前门,月光把警徽照得发亮:"来了。"
林惜聂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院。
三辆卡车的车灯刺破夜色,像三双发红的眼睛。
卡车后面跟着两辆挖掘机,铁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二十来个黑衣人从卡车上跳下来,领头的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晃着根橡胶棍。
"拆!"鸭舌帽挥了挥手。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壮汉,他们踹向祠堂的朱漆大门。
林惜聂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可大门纹丝未动——门楣上的符纸突然泛起青光,像被泼了层水。
壮汉的手刚碰到门环,符纸"唰"地烧了起来,火苗舔着他们的手背,发出焦肉的臭味。
"邪门!"壮汉踉跄后退,手背上的焦痕呈不规则的网状,正是太奶奶手札里写的"火煞纹"——那是沾了活人血的符纸才会有的反噬。
鸭舌帽的瞳孔缩了缩。
他从怀里摸出个黑布包,抖开竟是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别碰门,翻墙!"
墙头上立刻出现几个黑影。
李伯抄起铁桶里的桃枝,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桃枝尖刺扎进黑衣人的胳膊,发出"嗤"的声响,像烫穿了层油皮。
黑衣人痛叫着摔下来,地上的米盆被撞翻,糯米混着朱砂溅了他一脸——他的皮肤接触到米粒的地方,立刻鼓起红泡,像被泼了硫酸。
"用家伙事儿!"鸭舌帽吼了一嗓子。
几个黑衣人举起钢管,朝着院墙上的符纸砸去。
符纸被钢管碰到的瞬间,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钢管"当啷"落地,黑衣人抱着手满地打滚,指缝里渗出黑血。
林惜聂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她摸了摸胸口的血契——那是太奶奶用命换的契约,此刻正贴着皮肤发烫,像团活的火。
顾九娘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股老烟杆的苦香:"丫头,把供桌下的红绳拿出来。"
她猛地抬头。
供桌前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烧得更旺了,灯芯爆出个灯花,"啪"地落在顾九娘的牌位前,灯烬竟堆成个"锁"字。
顾九娘的灵体就站在牌位旁,烟杆头的红穗子无风自动,她的脸比平时清晰许多,连眼角的皱纹都看得真切:"当年我守祠堂,用红绳锁过三家的凶煞。
你记不记得手札里写的?
红绳要绕七圈,一圈镇魂,两圈锁魄——"
"绕七圈!"林惜聂突然喊出声。
阿强正举着手电筒给她照着亮,闻言立刻从怀里摸出那团红绳——这是张婶用七根红毛线搓的,每根毛线都在祠堂的长明灯下烤过三晚。
她接过红绳,沿着祠堂的地基跑了起来。
第一圈绕到东墙时,墙根的符纸泛起红光;第二圈到南墙,地上的米盆腾起白雾;第三圈西墙,房梁的铜铃开始有节奏地响,"叮铃,叮铃",像在念什么咒语;第四圈北墙,后巷的青石板突然裂开道缝,渗出黑红色的水,那股腐臭的气味让林惜聂险些作呕;第五圈回到前门,沈警官的警徽突然发出金光,照得黑衣人睁不开眼;第六圈绕到供桌,长明灯的火苗"呼"地窜起三尺高,把顾九娘的牌位映得通红;第七圈收绳时,林惜聂的指尖被红绳勒出血,血珠滴在地上,立刻渗进砖缝,像颗红色的钉子。
"成了!"顾九娘的烟杆重重敲在供桌上,"这是'七星锁魂阵',他们进不来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集体向后踉跄。
为首的鸭舌帽撞在卡车上,额头磕出个血包。
他恶狠狠地瞪着祠堂,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冲手下喊:"撤!"
卡车的车灯转了方向,挖掘机的铁铲"哐当"砸在地上。
林惜聂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听见后巷的青石板又开始响——不过这次是虫鸣重新响起,混着风穿过桃枝的沙沙声。
"没事了?"张婶扶着墙站起来,围裙角还沾着刚才撒的米。
她摸了摸铜盆,里面的糯米不知何时全变成了黑色,像被烧过的炭。
李伯捡起地上的桃枝,桃尖上还挂着块黑褐色的皮肉:"这些人身上,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老鬼摸着铜铃,铃身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刚才那阵铃响,像在念《净天地咒》。
我小时候听老戏班的师傅说过,这咒能驱阴邪——敢情这铜铃真管用。"
沈警官走过来,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是黑衣人掉的钢管:"我让局里的同事查了,这些人是'宏发地产'雇的。
他们最近在谈祠堂的地皮,出价被你奶奶拒绝过三次。"他顿了顿,"不过刚才那邪乎劲儿...我得向上头汇报。"
林惜聂没说话。
她蹲在供桌前,看着顾九娘牌位前的灯烬——刚才的"锁"字不知何时散了,新的灯烬又堆成个"劫"字。
血契还在发烫,她摸了摸,突然想起太奶奶手札里最后一页的话:"锁得一时,锁不得一世。
因果劫数,终须直面。"
后半夜,祠堂里飘着张婶煮的红糖姜茶味。
志愿者们靠在墙根打盹,李伯的桃枝还攥在手里,老鬼的铜铃挂在他手腕上,阿强的手电筒在地上投出个圆光斑。
林惜聂坐在供桌前,翻着太奶奶的手札,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顾九娘的灵体飘过来,烟杆头的红穗子轻轻扫过她的发顶:"丫头,明儿个把地窖里的那口朱砂缸搬出来。
当年我用它镇过阴煞阵,现在怕是又要用了。"
林惜聂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
她摸了摸血契,又看了看供桌上的长明灯——灯烬还在落,这次堆成的形状,像座被火包围的祠堂。
"好。"她合上手里的手札,"明儿个就搬。"
(经过几天的准备,林惜聂带着志愿者们把地窖里的朱砂缸擦得锃亮,又在祠堂四周埋了七块刻着镇煞咒的青石板。
当她站在飞檐下抬头时,突然发现房梁上多了道红绳,正是那晚她绕的"七星锁魂阵",此刻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根绷直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