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你今天能出来替继昌说话,伯母还是挺高兴的。不过,你真不该和付先生打这个赌。”金母唉声叹气地说道。
  “你想想,你输了的话,你就得离开竹溪村,以后还不能科举。”
  “伯母不必为我忧心......”
  “是,你是可以不认账,换个地方继续科举,或者干脆赖在竹溪村里。你厚着一张脸皮,别人也拿你没什么办法。”
  “伯母,我既然赌,自然不是奔着输去的。”
  “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侥幸赢了,那你也把付先生得罪了。
  你这不等于绝了自个儿的路嘛。伯母问你,以后你想考府试,你还怎么向付先生请教。
  还有我家继昌,以后付先生在学堂里看他,肯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娘......”金继昌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又歉然地看了一眼唐子羽。
  唐子羽摸了摸金继昌的脑袋,金母说来说去,还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和付先生起冲突对抗。
  唐子羽自然咂摸得出其中的滋味,他知道这时候冲金母解释也是无用,干脆任由他们唉声叹气去了。
  “唐大哥,那我们回家了。”金巧儿故意走在最后面,向唐子羽说道。
  “嗯。”
  “你要好好用功呀,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金巧儿的脸早就红透了。
  也不等唐子羽答话,就跑开了。
  ......
  往后的几日,倒是没在发生什么旁的事,转眼就到了县试的日子。
  二月十一。
  一大清早,金家一大家子又来为金继昌送行。
  该说的话其实昨天早就说完了,但这时候金家一大家子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生怕漏了什么。
  “快,再检查检查书笈,看看该拿的东西拿了没?”
  “是,是,可别漏了啥,再回来取就不赶趟儿了。”
  金继昌闻言,又从肩膀卸下重重的书笈,一样一样地检查起来。
  “这些干粮,够不够吃啊。这一去就是三天啊。”
  老金解开包袱,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烙得干硬能存放多日的烧饼,一小罐咸菜,以及五颗洗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珍贵的煮鸡蛋。
  这几乎是金家能拿出的、最体面也最奢侈的干粮了。
  “娘,我也想吃。”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指着包袱里的煮鸡蛋说道。
  “妮儿,听话,这是你继昌哥哥的干粮。等回家了,娘给你做炊饼。”
  “可是我想吃煮鸡子。”
  这时候,金继昌已经整理好了书笈,他从老金手中的包袱里摸了一个鸡蛋,递给了扎着两个小辫儿的小女孩。
  “来,妹妹,给。”
  “继昌,你自个儿留着吧,婶子待会儿回家再给妮儿做。”
  “那些饼就够我吃了。”
  小女孩儿喜滋滋地接过:“谢谢哥哥。”
  唐子羽站在村正老吴的牛车旁,不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幕。
  在竹溪村呆的久了,他也弄明白了,这个时代,鸡蛋虽然算不上稀罕物,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吃到的。
  金家虽然也养鸡,但鸡下的那些鸡蛋基本都被拿去江都县城卖了。
  这个朝代没有大规模的养鸡场,仅靠着农户这些散养的鸡,一年也下不了几个蛋,所以一个蛋还是很值钱的。
  这次若非金继昌县试,恐怕这些鸡蛋也轮不到他来吃。
  每念及此,他才意识到来竹溪村的第一天,老金端来的那盘炒鸡子的份量有多重。
  这也是虽然金父金母言行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他仍然愿意为他们出头做事的原因。
  等金家絮絮叨叨地上完,已经日上三竿了。
  “老吴,有劳你了,等回来上我家喝酒去。隔壁村新酿的酒,烈的很。”
  “什么有劳不有劳的,说这个。继昌这小子考上了县试,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小唐,你岁数儿大,去了江都县那边,多照应照应继昌。”老金拉着唐子羽的手说道。
  “不用金爷爷吩咐。”
  唐子羽和金继昌上了老吴的牛车,老吴一拍老牛的屁股,牛就闷声闷气地向前走去。
  而金家一大家子就跟在后面。
  “回去吧。”老吴说道。
  “你们回去吧。”金继昌也说。
  却没哪一个肯真走,都跟在后面。
  “继昌,好好考。”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而听到这声音的金继昌下意识地一缩。
  循声望去,站在村口的正是付先生。
  “付先生。”金继昌嗫喏着。
  “呵呵,付先生也来为继昌送行?”唐子羽从牛车上跨了下来。
  “当然不是。”
  “那是?”
  “当然是提醒你别忘了赌约。”
  唐子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朗。
  “付先生真是‘诲人不倦’啊。”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让付先生脸色一僵,“县试在即,先生不思祝学生金榜题名,反倒心心念念着如何将在下踩入泥里。这般师者仁心,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他不再看付先生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转身潇洒地跨上牛车,只留下一句:
  “先生还是多想想,日后如何践行诺言吧。”
  “还嘴硬,行,那等你考完回来吧,到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看唐子羽一脸轻松,丝毫不为他的到来而心态有所不稳,付先生气急败坏地说道。
  显然他也担心万一唐子羽考过,这才想出了这种盘外招。
  等到了江都县,两人找了个离县试地点不远的福源客栈住下。
  明日县试的人虽然不算少,但也不过四五百人,而且有不少是县城本地人,所以客栈的房源倒还算充足。
  检查了明日要带的东西,又简单温习了一会儿书,唐子羽便躺下睡了。
  天还没亮,唐子羽就爬了起来,喊醒了金继昌。
  “怎么这么没精神,没睡好吗?”
  路上,金继昌一直打哈欠,唐子羽问道。
  “唐大哥,我昨晚睡不着。”金继昌忧心忡忡地说道。
  “别紧张,你还这么年轻,一晚上没睡好也不打紧的。县试的时候,沉着点。”
  “嗯。”
  等到了县衙,乌压压一大片人。
  由于天还没完全亮,还有不少人打了灯笼。
  等几声鼓响,县衙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在鼓声中“吱呀呀”地打开。
  门外数百士子的嘈杂声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县衙大堂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桌椅上。
  “县试开始,待会儿我念到名字的人逐一上前,不得拥挤推攘。”
  “张子仪!”
  “章金来!”
  ......
  “张昊。”
  听到张昊的名字,唐子羽和金继昌齐齐望去,果然是五里河村的张昊。不过这时候,他们也没心思想他们那点龃龉了。
  “唐子羽!”
  “金继昌!”
  听到自己的名字,唐子羽不由深吸一口气,拎起装有笔墨和吃食的竹篮,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
  待公人一一查验过后,给了二人一个号牌,挥手一示意,便将二人放了进去。
  等天完全亮了的时候,考生才纷纷坐定。
  而随着考卷被一一发下,县试也正式开始。
  唐子羽铺开考卷,目光扫过试题。
  一瞬间,他周遭所有的喧嚣和紧张都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沉稳地磨墨,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