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明伦堂。
  “何兄,方鸿这个人你了解吗?”
  见周平还没来,唐子羽干脆先向何升打听了起来。
  何升自得一笑:“什么叫了解吗?我在府学待了这么些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细说,何兄。”
  何升压低声音道:“这方鸿家境贫寒,当年也是家里省吃俭用,才把他供养成了秀才。”
  “家境贫寒?”
  唐子羽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方鸿。
  看他平日的吃穿用度,实在跟家境贫寒不沾边儿。
  “这方鸿看着也不像家境贫寒的主儿啊。”
  “那是现在,早些年他可不是这样,瘦的跟什么似的。读书的每一文钱,估计都是家里边儿从嘴里抠出来的。”
  “他是当了秀才后,才好起来的?”
  “可不是。不过方鸿这小子他娘的也不地道,赚的银子那都是别人的血汗啊!”
  “什么意思?”
  唐子羽立马追问道。
  他隐约觉得,何升所说的不地道,兴许就是那老两口来找方鸿的原因。
  何升正欲回答,恰好周平走了进来。
  何升立马闭口不言。
  但唐子羽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哪能这时候突然打住。
  他用食指敲了敲何升的桌案,示意何升用纸写给他。
  何升本不欲搭理唐子羽,但见唐子羽摆明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
  只好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然后递给了唐子羽。
  唐子羽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捐献。
  唐子羽皱起眉头,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好像又不是太明白。
  后面的几日,唐子羽格外关注方鸿的动向。
  既然那老两口声称活不下去,那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果然,那老两口又一次找上了门来。
  “我告诉你们,不要再来烦我。要是你们下次再来,仔细我让人打断你们的腿。”方鸿不耐地说道。
  “方公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要不这样,你把地还给我们,我们就当作从不认识。”
  “想得倒美,好处都给你占完了,现在又想把地要回去了?”方鸿冷笑连连。
  “方公子,方公子,我们给您跪下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要是没地种,我们明年怎么活呀。”
  “滚,滚,滚,你们不懂得租地去种?还非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可方公子你也知道,那地他不是一般的贵,我们就是累死,也不一定能吃上一口饱饭。”
  “行了,别同我讲这些,你们吃得饱吃不饱,关我鸟事。
  不许再来烦我,真当公子我佛心佛面?
  下回再让我见到你们,打不死你们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不欢而散后,老两口茫然无措,正要离去时。
  “大爷,大娘,等一下。”
  老两口回过头来,就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庄稼人。
  他们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脸皱皱巴巴的,又黑又红,上面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泪水。
  “大爷、大娘怎么称呼?”唐子羽问道。
  老头儿先用袖子揩了揩鼻子,才回话道:
  “我姓胡,我浑家她母家姓王。公子你是?”
  “胡大爷、王大娘请了,我是这府学里的学子,刚才在里面听你们和方公子似乎在争吵,这才出来一看。
  我想问问二位是发生了何事,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胡大爷和王大娘对望了一眼,在犹豫是不是该说出来。
  唐子羽也不急,默默等着。
  “也罢,说不定公子你还能帮着我们劝一劝方公子。”胡大爷叹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唐子羽却打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换个地方吧。”
  到了一处茶棚,唐子羽要了一壶热茶。
  老两口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显得有些局促。
  老胡喝了一小口茶,慢慢地讲了起来。
  和唐子羽所想的一样,老两口原本在扬州城西郊有五亩地。
  但因为朝廷每年的税收太重,他们便把这几亩地捐献给了方鸿。
  然后再从方鸿手里租地种。
  把地给别人,再从别人那儿租地,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很离谱,像笑话似的。
  但放在大胤和古代却并不奇怪。
  因为方鸿是秀才,是有功名的人。
  按大胤的规定,每名秀才可以有三十亩地不用缴纳赋税。
  所以只要方鸿要的租金比朝廷的赋税少。那把地送给他,再租着种,还是划算的。
  这就是所谓的捐献。
  只是一般人都会把地捐给功名更高的举人,或者其他的高官,毕竟秀才的免税额度并不多。
  “那今年是又发生了什么?”
  胡大爷叹道:“听说有人看中了那块儿地,想盖一处别院。方公子就把我们那几亩地给卖了,明年不租给我们种了。”
  “你们就没和方鸿签个契约?”唐子羽纳闷道。
  把地送给别人,万一别人反悔不租给你,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一般人在捐献之前,双方会先签个契约,确保这地得以比较低廉的价格租给他们种。
  “怎么没签,唐公子你帮着瞅瞅。”
  王大娘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儿破布,叠的四四方方的。
  王大娘小心翼翼把布一层一层地展开,里面放了一张叠起来的契约。
  然后王大娘递给了唐子羽,唐子羽双手接过,看了起来。
  看完,唐子羽立马就知道这契约问题在哪儿了。
  上面的确是规定了方鸿这几亩地只能租给胡大爷,但有个前提——若甲方有意出租。
  那隐含的含义就是,如果方鸿没打算租出去,或者买卖的话,那就和胡大爷他们无关了。
  “咱没读过书,大字儿也不识几个。当时找人一念,我们一听,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画押了。”
  唐子羽听完胡大爷的话,很是愤怒。
  方鸿当了秀才,却把读书认字的本事用到了这里,和这些苦哈哈玩起了文字游戏。
  “胡大爷,你们把地给方鸿多久了?”
  “三年了,我们也不指望方公子把地还回来,找几亩别的地给我们种也行啊,总得让我们活下去吧。”
  “您二老家里其他人呢?”
  “有个没福短命的儿子,发了恶疾不在了。”
  等问完二人,唐子羽并没有允诺什么,一个人默默回到了府学。
  这事儿来龙去脉其实很简单,要解决也很简单,比如给老两口一笔银子,但这连治标之法都算不上。
  而且唐子羽心底总有一口不平之气咽不下去。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但有些闲事,不管不行。
  管了,这气也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