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人动作很快。
不过两三日,便有差役上门来查问互市提举司的几人。
刑部郎中周朴亲自带队,他面容温和,语气也客气,不过提举司上下还是为之一肃。
葛洪一把年纪,互市的事,唐子羽基本没让他参与。所以问起来,自然是茫然不知。几人问了半天,什么也没说上来。
而孙芳则把唐子羽每日在衙署里如何操劳、如何兢兢业业说了一大通。如何批阅公文、如何与商户周旋、如何为互市之事殚精竭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刑部的人听得不耐烦,打断他问:“驸马可曾单独见过什么商户?”
孙芳想了想,这才说道:“驸马爷一直为互市之事操劳,基本不见商户,只单独见过一家。”
“驸马爷,孙芳所言可是真的?”
唐子羽点了点头:“我确实见过一家商户,是京城的晏家,不过她们与我是旧相识,只是随便说了几句,并无其他。”
周朴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唐子羽,缓缓说道:
“那驸马可知,此次检举驸马的商户是谁?”
“谁?”
“便是晏家。”
晏家?
唐子羽也懵了。
他和晏家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说起来反而有些渊源。晏菀青自不必说,唐子羽还没来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了,两人也算共患难的。
而唐子羽也和晏菀柔有过几面之缘,在李景举办的宴会上,她跟在袁韶的身边,唐子羽对她印象颇为深刻。
她们怎么会检举他?不,诬陷他。
“周郎中此话当真?”唐子羽不禁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驸马爷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周朴笑了起来,“晏家人亲自递的状子,上面有手印和画押,白纸黑字。”
这确实大大出乎唐子羽的预料,他迟疑了片刻,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没有收过晏家的银子。”
“嘿嘿,我自然是信得过驸马爷的,我们这也是例行公事,驸马爷莫要往心里去。”
他又转向一旁的陈庭,随意问了几句。
陈庭自是什么都不知道,支支吾吾地答了一通,周朴问了半天,照样没问出来什么,便也不再纠缠,带着几个随从走了。
“放着那么多贪官污吏不查,非得来查驸马您。驸马你做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要说你贪墨,打死我都不信。”等刑部的人走后,孙芳不忿道。
孙芳越说越气:“您来这儿才多久?每日在衙署里坐到深夜,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那些真正的中饱私囊之人呢?他们不去查,一个个高枕无忧,过得比谁都滋润。这世道,真是......”
“身正不怕影子斜,查就查吧,无妨。”唐子羽摆了摆手,打断了孙芳的话。
“这事儿这就算过去了吧。”陈庭呆呆地看着提举司的大门,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阵仗中回过神来。
“只怕还早呢。”唐子羽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让晏家来诬陷他,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他虽不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只让周朴来问几句话了事。
这只是个开始。
陈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
晏家。
“姐姐,我们怎么能诬陷他。”晏菀青在大堂上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也是刚刚从姐姐口中得知这件事,骤然得知,不异于晴天霹雳。
“不行,我要去找唐公子说清楚。”她说这话时脚步停了下来,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转身就要往外走。
晏菀柔一把拉住了自家妹妹:“你要怎么说?就说是姐姐我的主意,你和这事没有干系吗?”
晏菀青一听,这才回过头来,可她的脸上满是不解:
“为什么呀,姐姐,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他还是堂堂驸马,日后相见,我们该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晏菀柔的目光闪过一丝犹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她松开妹妹的手,缓缓坐回到椅子上:“姐姐也是没有办法。”
“可是袁小侯的意思?”晏菀青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降了下来。
晏菀柔点了点头。
“那袁小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和他作对?难不成是因为上回严敏的事,还是恩荣宴上唐公子抢了袁小侯的风头?”
晏菀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都不是。袁郎虽然没有明说,但个中缘由,我也能猜出来几分。妹妹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唐驸马曾经在朝堂之上故意诬陷袁侯爷参与走私之事?”
“自然记得。”晏菀青说,“那不是驸马为李澄之翻案时故意用的伎俩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解,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时候忽然提起这桩旧事。那个案子早已尘埃落定,李澄之也已沉冤得雪,这与眼前的事又有什么干系?
晏菀柔忽然压低声音:“若我说驸马当时其实并没有诬陷呢。”
大堂里忽然静了一瞬。
晏菀青愣住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姐姐,你的意思是......”
晏菀柔点了点头。
而晏菀柔没有说出的是,她晏家亦牵扯其中。前几年晏菀青还没怎么参与晏家的生意,那些走私的勾当,他晏家也从中分润了不少。只是这些腌臜之事,就不必让妹妹知道了。
“所以此事之后,袁侯爷早就视驸马为眼中钉、肉中刺,既因为走私的财路被断,更因恼怒驸马险些真的把他们牵扯进去。”
“那他们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当时袁郎只让我去刑部提告,说之后的事便不用我管了。”
“袁郎、袁郎。”晏菀青有些生气,“姐姐你还叫这么亲近,可袁小侯几曾真心待过你?他们躲在背后,把我们晏家推出去当挡箭牌。
此事之后,驸马和公主就彻底和我们势不两立了。到头来得罪人的是我们,他袁小侯倒好,撇得干干净净。”
晏菀青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想到唐子羽得知是她们检举后的反应,她的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
那个曾经救她一命的人,如今会怎么想她?
“驸马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而且贪墨这罪名可大可小,他又是重华公主的夫君,圣上顶多小惩大诫,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晏菀柔小声说道,像是在安慰妹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因为驸马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所以我们就要帮着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来诬陷他?”
面对妹妹的质问,晏菀柔良久无语。
......
李重华也得知了唐子羽被检举贪墨一事,愤慨不已。
李重华心里清楚得很,唐子羽有着富文书坊的分润,光是每年的红利便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他如今俸禄也有两千石。
而她自己,公主每年的封赏更是不计其数。他们二人,哪里需要为那三瓜两枣的去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李重华原本想要进宫去找李淏分辩一番。
唐子羽劝了下来,这些事并非家事,自然不能按家事来处理。
而次日休沐,严世则约了唐子羽见面。
唐子羽跟着下人来到一处水榭前停下。严世则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个杯子。
茶香袅袅,两人对坐在那里,倒有几分超然世外之感。
“想来子羽你近日定然有许多心得,不妨说与老夫听听。”
唐子羽看着严府院中的小池,池水静的犹如明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啊。”唐子羽叹道。
他引这句话,说的是江流尚有险滩暗礁,波澜起伏本是常理,可人心却在平白无故处生出是非来,比起江河之险,更叫人防不胜防。
严世则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算大,却是在园子里回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