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中游早已乱作一团。
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堤坝告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送入京城。
而下游的两淮流域,此刻却出现了一幕奇景。
只见黄河的河道上,有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
每艘船的船尾都装了一个带铁齿的滚子,伸到河底。
船队在河道上来回行驶,铁滚子在河底不停翻滚。把沉积的密实泥沙都搅了起来,在水底像一条水龙一般奔腾向前。
滚滚的河水把这些泥沙全部冲入了入海口。
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方才还漫到堤腰的水线,这会儿已经退下去了两三寸,而且还在继续往下降。堤上的民夫们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伸手指着河面,嘴里念叨着真神了。
河道郎中刘雍看着这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呵呵,黄河河底的泥沙常年沉积、压得密实,正常水流哪能冲得动这层老底?驸马却能想到这个法子,趁着汛期水流暴涨,冲刷河道。”吕嵩赞叹道。
他转身看了一眼唐子羽,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嘉许。
吕嵩在江南为官多年,见过无数能人,但像唐子羽这样既能写文章,又能办实事,还能琢磨出这么多稀奇古怪法子的,真是头一回见。
“是啊,这一来这段河床怕是刷深了数尺。”张桂芳也忍不住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这法子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他扭头看了看唐子羽,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惭愧。
他在河道上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这个法子?年年清淤,年年挖沙,累死累活还危险不说,银子花了一大堆,效果却微乎其微。
这一下子抵得上他们那些河工干多少天。
唐子羽却心知,这法子并非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异重流。
只是这些就没法和这些人解释了。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河道郎中刘雍原以为唐子羽会出大丑,毕竟一个从未沾过河务的驸马,跑到两淮来指手画脚,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可看着两淮流域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各种方法层出不穷,他心里满不是滋味。
他本来是等着看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成,反倒显得自己这个河道郎中像个摆设。
“这个又是什么?”沿着喝道走了一段,吕嵩注意到了此处的不同。
他指着前方的挑水坝说道。
只见河水一经过这些地方,速度就会慢下来,对河堤的冲击小了不少。
那些挑水坝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臂,把急流挡在外面,让河水绕着走。
原本湍急的水流撞上挑水坝后,打了个旋,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河堤上的泥土也不再被冲刷。
“吕大人,这个乃是丁坝。”唐子羽说了一句。他站在堤上,伸手指着下方的挑水坝,简单解释了它的作用。
丁坝,吕嵩口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又是一个新名词。他在江南为官多年,河工上的事见过不少,可唐子羽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水泥、铁齿滚船、丁坝,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工部的老尚书怕是也没这么多花样。
吕嵩心中不由重新审视起了唐子羽,想不到他对河务竟然如此精通。
文章好、还通实务,又是皇亲国戚,前途不可限量啊。得让吕定泽和这驸马再把关系往好打打。
“呵呵,驸马这些东西颇有实效,驸马何不尽快上书朝廷,把这些东西在大胤各河道用起来,那便是百姓之福了。”吕嵩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吕大人放心,我没有敝帚自珍的意思,但这些东西总得经过实际检验,才好推而广之。”唐子羽回答得不卑不亢。
河工上的事,关系到成千上万条人命,一个环节出了错,就是大祸,唐子羽也不得不谨慎。
而正在这时,一个人跑了过来。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诸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边管涌了。”
听到这消息,吕嵩立马眉头一皱,方才的轻松写意一扫而空。
而刘雍虽然表面上也是一脸急切,但心中其实有几分窃喜。
这段时间,两淮的河务完全是唐子羽在主理。
要是他干的尽善尽美,那岂不显得他们原来这帮子人太无能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现在巴不得两淮这边出点状况,也好让人知道这驸马并非全能。
唐子羽听到是管涌后,却面色如常。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急着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去看看。”
随后一众人,一起向管涌的地方走去。
等到了一看,发现大堤的背面,水正不断带着泥沙往外冒。浑浊的水流咕嘟咕嘟地涌出来,周围的泥土已经泡成了一摊稀泥,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会陷进去。
而管涌的地方还不止一处。隔几步就有一个,有的还很小,有的碗口大。几个年轻的河工正手忙脚乱地往洞口堵着泥沙,可眨眼就被水冲跑了。
刘雍一看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管涌,水能冲出来,说明堤坝里面已经形成了通道,而有多处管涌,说明里面有不止一条通道。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段大堤有点悬了,这种管涌口一般很难堵住。等河堤的泥沙再被冲走一些,说不好就要垮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唐子羽一眼,想看看这位驸马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这怕不是野狸窝吧。”有河工皱着眉头说道。
而其他的河工还在拼命的用泥沙堵管涌口。
“停!”
说话的是唐子羽。
几个河工却好像没听到,还在继续用泥沙堵,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往外冒水的洞口。
“停,不要再堵了。”唐子羽又喊了一遍。
眼见那些河工还在着急忙慌地堵管涌口,张桂芳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最近那个河工的胳膊:“快停下,没听到驸马让你们停吗?”
虽然张桂芳也不知道唐子羽为何要让这些人停下,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阻止了那些人。
他转过身,看了唐子羽一眼,等着他说话。
等几个河工停下,有年长的河工说道:“大人,再不堵住的话,一会儿决堤可就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还有几分不解。不堵管涌,难道眼睁睁看着堤垮?他在黄河边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敢在管涌面前说停的。
唐子羽开口道:“这么个堵法,水压依旧没得到释放,泥沙不断被冲走,只怕该决还是得决。到时候即便我们一起跳下河中去堵,都未必堵的上。”
那老河工一听,明白了唐子羽的意思,手里的铁锹放了下来。他在这条河上干了三十年,知道唐子羽说的是实情,水压不泄,堵得越死,崩得越狠。
“可是总不能不堵吧?”老河工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甘。
“堵自然是要堵,但不是这么个堵法。”
“那怎么堵?”
“放水不放沙。”唐子羽毫不犹豫地说道。
“放水不放沙?”几人一愣,即便是刘雍一时间都没明白唐子羽话里的意思。
可是这说来容易,做起来要怎么做呢?
唐子羽肯定道:“没错,水该怎么往出涌还是继续涌,但沙子却都得堵在河里,这样堤坝根基不坏,水压得到释放,自然不会对大堤造成冲击。”
虽然还是没太明白该怎么做,但刘雍觉得唐子羽说的很有道理。
“那该怎么做?”
唐子羽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展示了起来。
他从河工那儿接过一把锹,接着用沙土和沙袋在管涌处的旁边围成一个圈,然后不断加高。沙袋一袋一袋垒上去,他亲自码放,每一袋都压得严严实实。
“驸马这是在做什么?”张桂芳疑惑地问了一句。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
而唐子羽不断加高,刚刚的圈慢慢地越来越像一口井。
“在底下先放一层石头,再放一层小石子,上面再铺一层细沙。”唐子羽吩咐道,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