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今天真是痛快!”张桂芳笑呵呵地说道。
  这会儿已经黑天了,张桂芳和唐子羽二人正一起回高家镇。
  “您是没见河道衙门那帮人,就差惊掉下巴了。他们敷衍了事,以为大人您也是,结果到了最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张桂芳兴致格外高涨,大概是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与河工共同进退,每天累死累活还落不着好,今天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回。
  唐子羽却并没有多么兴奋:“现在还不是洪水最猛烈的时候,昨日刚收到上游的羊报,只怕后面一两日才是真正难的时候,尤其是.....”
  唐子羽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天空阴沉沉的,一副欲雨的样子。空气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桂芳也随着唐子羽一同看向了天上,他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叹道:“今天镇水铁牛已经喝上了水,这水位如果再继续高下去,那真的是几十年一遇的洪水了。”
  张桂芳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唐子羽点了点头。
  淮安的河道中放了几只镇水铁牛,今日水位已经到了镇水铁牛的嘴巴,为近几年最高。要是再继续涨下去,保不齐哪里的河道就会出乱子了。
  “今晚好好再歇一晚,后面几日恐怕就不一定能睡安稳觉了。”
  而两人走着走着,快到客栈门口时,张桂芳一眼便看到了等在客栈门口的姑娘,今日她又换了一身打扮,比昨日素净了些,可那份从容淡雅的气质反而更显眼了。
  张桂芳只是多看了一眼,对此,他早见怪不怪了,也不多嘴问,道了一声告辞,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姑娘已经笑着迎上了唐子羽。
  他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了。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这位驸马爷,还真是有福气。
  “公子,今日回来的怎么那么晚?”
  唐子羽听着这如老夫老妻一般的问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这几日水位一日高过一日,只怕明后日都不一定能回来了。”唐子羽一边走一边说。
  “我瞧着明日应是要下雨,公子还是穿厚些才好。河堤上风大,湿气重,仔细着了凉。”李香跟在他身后,仔细看了看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我省得的。”
  “要不公子还是让我跟着你吧,也好有个人照应。”李香再度提议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恳切,“我虽然不懂河工的事,但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这些我还是能做的。”
  “别了,这几日不比平时,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多有不便,你还是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吧。”
  唐子羽一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了,什么叫安心等他回来。
  果然,李香也听出了这话的歧义,不由一笑。
  眼前人笑靥如花,唐子羽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的眸子灿若星辰,她的樱唇娇艳欲滴,莲步轻移的时候,带起阵阵香风,她和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太格格不入了。
  周围的景物不过是造物者随手画就,唯独眼前人是费心勾勒。任谁也明白,造物者格外钟情于她。
  当然,让唐子羽恍惚的却并非她的美貌,而是曾经这样的她在秦楼上,如今却在高家镇这家小小的客栈里。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栈。
  但唐子羽知道,他终究只是在高家镇短暂停留,是一个匆匆过客。
  而他于李香也是,等这边的事一了,两人这短暂的缘分也该结束了。
  ......
  果然,第二天,雨如预料那般下了起来。
  唐子羽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一整天都要在外面,光靠打伞还是不太行。
  张桂芳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外面。
  等到了河堤,听了下面官员的汇报,唐子羽等人又去了几个大堤的险段巡查。
  而雨越下越大,雨落在树木上、水滩上,噼里啪啦地作响。雨幕密密匝匝,几尺外就看不清人了。
  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众人一言不发,这时候不扯着嗓门说话,根本就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而唐子羽正看着宽广的河水发呆时,瞥见侧面一人一马正冒着雨疾驰而来。
  看到这副场景,他不由心头一紧,这般急,是发生什么了?
  那人勒住缰绳,看到唐子羽,脸上一喜,赶紧翻身下马。
  快步走了过来,然后跪倒在地。
  “驸马你在就好,卑职见过驸马,见过张同知。”
  “不须拘礼,快说发生了什么?”唐子羽连忙问道。
  “凌云口决堤了。”那人说道。
  一听这话,淡定如唐子羽,也面色一沉。
  不是管涌,而是决堤。
  凌云口在此处的下游,那一段河堤唐子羽并未经手过,他主要管的是高家堰和清河一带相对复杂的河道。
  而凌云口那一段仍然是河道衙门在管。
  但不论是谁在管,黄河决堤都不是个小事。
  如果不及时修复,影响不可估量。
  “驸马,河道郎中刘大人让我快马加鞭赶来,请您过去。藩台吕大人也已经过去了。”
  唐子羽沉吟了一下:“张同知,你还继续盯着这边,我去那边看一下。”
  “好。”张桂芳快声答道。
  唐子羽接着向来禀报的人说道:“借你的马一用。”
  说完,他腾身而起,干净利落地落在了马上。
  手中缰绳一扬,马嘶鸣了一声,接着立马奋蹄跑了起来,马蹄踏在泥水里,泥浆飞溅。
  头顶蓑笠,身披蓑衣,一人一马,在雨中疾驰而去。
  而河堤上的张桂芳等人看着刚刚惊世骇俗的一幕,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不是,驸马还是个高手?
  ......
  凌云口。
  当唐子羽赶到的时候,河堤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蓑衣斗笠挤在一起。
  将士们排成几排,河工们扛着铁锹沙袋,大小官员站在高处指指点点。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跑来跑去传令,整个场面乱糟糟的。
  该在场的不该在场的,现在都在此处。
  谁都知道,决堤不是开玩笑的。
  “让让,让让。”唐子羽越过人群,往前挤去。
  因为他穿戴严实,又下着雨,对他熟识的人又不多,所以没有被第一时间认出来。
  而刘雍此时看着足足有数丈宽的决口,眉头就像打了一个死结。
  河工们把沙袋一袋袋扔下去,可刚扔下去,就立马被冲走了。
  滚滚涌出的河水正在向前方不断涌去,向低洼处漫去,这么下去,一些村镇就要被淹了。
  吕嵩也一言不发,说实话,他当布政使的年头也不算短了,但这副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刘郎中,你倒是想个主意,再这么下去……”吕嵩开口了。
  “在想了,在想了。”
  刘雍搓着手,急得团团转,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急越乱。
  他在堤上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盯着决口看了几眼,又转过头去,完全没了主意。
  他唯一在想的是,如果这决口堵不住,继续这么下去的话,那他这河道郎中也算做到头儿了。
  正在这时,刘雍无意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在快步向这边走来。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步伐的节奏,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就像快要溺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浮木一般,刘雍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生机。他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驸马,哎呦,我的驸马,你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