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午后,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副就要下雨的样子。
  一阵风吹来,侍立在墙角的小厮连忙上前去关窗,他动作很轻,唯恐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打扰了正在对弈的两位大人。
  张九宗坐在棋盘一侧,右手拈着一枚白子,手腕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那枚白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恰到好处地堵住了黑棋一条正在成形的大龙。
  “两淮那边怎么样了?”
  张九宗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些盐商都签了契书,答应补银子了,而且有不少已经补缴上了。”户部尚书徐奉先从棋盒中拿起一颗黑子,考虑着该落在何处。
  “扬州那边递来的公文说,到上月底,补缴的银两已经过了半数,剩下的也在陆陆续续地往衙门里送。算下来光是已经入库的,就有两百多万两。”
  “噢?这些盐商什么时候这般听话了?”张九宗终于从棋盘上抬起目光,眉头微微上挑,神色间带着几分意外,“连一个月都没撑住,老夫本以为,这些人少说也要拖上三五个月,跟衙门拉扯几个来回,中间再闹出点什么事端来,最后才能不情不愿地掏银子。这么快就乖乖掏了钱,倒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与其说是这些盐商听话,倒不如说是咱那位驸马爷有本事。”徐奉先说道。
  接着,徐奉先把唐子羽将一众盐商请去芙蓉楼,又把他们分别关在一个屋里,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让盐商们争先恐后签下了契书的事讲了出来。
  张九宗听完,踌躇良久,方才叹了一声:“好啊,能闹出动静,也能收场,真是好本事啊。”
  “听说圣上知道这消息之后,龙颜大悦。”
  “呵呵,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九宗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若是奉先兄你手底下有这么一个人,去了地方不过两三个月,就为你解决了一场异常棘手的水患,又凭空多出四五百万两银子,你能不高兴?四五百万两,够朝廷养多少兵、修多少堤、赈多少灾?忽然多出这么一大笔进项,圣上不龙颜大悦才怪。”
  徐奉先一叹:“说的是,可惜驸马不是我们的人啊。这样的人若是能为阁老所用,那朝堂上的局面便大不一样了。”
  “呵呵,驸马虽说不是我们的人,但也不是严世则的人。你该也看出来了,驸马还是想当一个纯臣。”张九宗意味深长地说道。
  “纯臣?”徐奉先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纯臣哪有那么好当的。”
  “不管如何,驸马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待久了,对谁都不是好事。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做。两淮的盐商们太安静了,也该乱一乱了。”
  徐奉先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要乱起来也容易,等盐票制的消息传出去,想不乱都不行啊。补缴税银不过是割肉,而废掉盐引,却是要这些盐商的命啊。几百年的饭碗,说没就没了。”
  张九宗一笑,未置可否,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来,负手问道:“扬州的知州是庄慎?”
  “是,他和驸马似乎有些龃龉,阁老可是想在庄慎身上做做文章?”
  “不必。”张九宗摆了摆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推行盐票制之后,盐商和驸马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让他们去斗,有些事我们顺水推舟就好。”
  ......
  扬州。
  庄慎站在扬州府衙里,来来回回踱步,仿佛始终拿不定主意。
  班头站在大堂门口,看看堂里焦躁不安的庄慎,又看看外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兄弟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人,人都点齐了,又从附近几个村镇征调了些民壮,加起来有七八十号人。咱什么时候动身?”
  庄慎眉头紧锁,看着大堂底下乌泱泱几十号人,有穿着皂衣的衙役,有穿着粗布短褐的民壮,半晌才开口问道:
  “你们这些人,可能拿得下慕容家?”
  班头愣了一下,迟疑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不好说,慕容家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手底下怎么也有个几百号人,真明火执仗的打起来,即便咱府衙这些精锐能以一当十,但那些民壮都不通拳脚,恐怕不是对手。”
  庄慎转过身去,瞪了那班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精锐?以一当十?你这些话哄哄自己也就算了,还在本官面前拿出来说。”
  “说句不好听的,慕容家那些人,和那些占山为王的绿林强人没什么区别。若是都指挥司不派兵马,光指望你们这些人,给人家塞牙缝还差不多。”
  那班头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满脸通红,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赔笑道:“大人息怒。不过话说回来,咱好歹也是朝廷官差,穿着这身官衣,拿着朝廷发的俸禄。慕容家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敢对咱们这些人动手吧?除非他们是真的不想活了。”
  “呵呵,驸马那样的身份,他们不也动手了吗?”庄慎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班头,比驸马的命还值钱?他慕容家连驸马都敢刺杀,还怕多杀你一个?”
  庄慎说完,恼怒道:“他娘的,这事儿还真是棘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庄慎犹豫了半天,最后才说道:“算了,让那些民壮都回去吧。”
  “大人的意思是不去了?”班头疑惑道,“可公主那边让三天,到时候那边......”
  “去自然是要去的。”庄慎打断了他的话,又在堂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那班头的鼻子,“你,带两个人,去把慕容家一干人等捉拿归案。”
  “我?带两人?全部捉拿归案?”班头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庄慎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大人,我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儿重了?”
  ......
  扬州,盐商会馆。
  “不知尤总商今日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有盐商询问道。
  自打上次这些盐商签了契书后,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再聚在一起了。今日尤俊忽然又把人都叫了来,显然不是小事。
  “总商?”尤俊坐在主位上,闻言脸上浮起一层冷意,“只怕以后就没有什么总商了。”
  “尤老大这话什么意思?”邓通听出了尤俊语气中的不寻常,连忙询问道。
  “昨天,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尤俊扫了在座众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有人要砸咱们的饭碗。”
  邓通眉头一皱:“砸咱们的饭碗?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驸马。”
  一听驸马二字,一众盐商都神色一紧,驸马前不久才让他们各自大出血了一回,现在又是要唱哪出?
  “尤老板就别卖关子了,京城那边传来的到底是什么消息?”
  尤俊这才拿出了一封密信,递给了邓通:“邓老弟,你先看看这个。”
  一众盐商中,尤俊最为欣赏的就是邓通,所以这密信也第一个递给了他。
  邓通接过后,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他越看神情越是紧绷,到最后他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果然是来砸饭碗的。”邓通看完后,将信纸按在桌上。
  而其他盐商还不明就里,连忙问道:“你们能不能别打哑谜了,到底是什么事,真是要急死个人。”
  “驸马前段时间给圣上上了一封奏折,要改盐引制为盐票制。”邓通一字一顿地说道。
  “盐票制?什么意思?”有人疑惑道。
  “以后贩盐不认根窝,只要缴了税,手里有了盐票,无论是谁,都可以贩盐。”
  听到邓通说出的话,一众盐商立马炸开了锅。他们瞬间就明白了盐票制对他们的影响。
  “此事可是真的?”一个老盐商连忙问道。
  “京城里大人亲自写的信,还能有假?而且这信里还说,圣上已经有意应允此事。”尤俊说道,“若非事关重大,我又怎么会突然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