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姜家,在座的人自然都不陌生。
  可一个私盐贩子正大光明地跑来扬州开盐号,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姜家开的盐号?邓通,你说话到底有谱没谱?”有盐商问道,他的目光里满是狐疑。
  “这种事上,我岂会乱说。”邓通苦笑道。
  尤俊素知邓通行事稳重,他说是姜家开的,那绝对八九不离十。
  有盐商嗤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这倒是奇了,什么时候私盐贩子也敢开门做生意了?就不怕我随手一个举发,明天直接让他关门大吉?”
  “姜家既然敢开,那就肯定不怕。”相比起其余盐商的谈笑,尤俊脸上却瞧不出半分轻松。
  “是啊。”邓通一叹。
  “邓老弟也觉得是?”尤俊看了邓通一眼。
  邓通点了点头。
  “二位在打什么哑谜呢?”旁边的盐商不解道。
  邓通开口道:“只怕姜家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招安?”
  这一下,其他盐商也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姜家也算两淮数一数二的盐枭,怎么他们也会被招安?若是连他们都被招安,那其他零零散散的私盐贩子,只怕迟早也会......”有盐商疑惑道。
  邓通沉吟道:“盐票制推行开来后,人人都可以贩盐,私盐必定会变得无比艰难,姜家这时候接受招安不奇怪。
  而且最关键的是,姜家掌握的销路、船只、人力,和我们比起来只多不少。若是他们从良,也开始贩盐,那我们......”
  听到邓通条分缕析的话,尤俊不禁握紧了拳头。
  其他盐商也醒悟过来:“对啊,这可如何是好?咱在这儿罢市,姜家趁着机会,遍开盐号,那到时候银子不都被人家赚走了?”
  “最关键的是,姜家绝对不可能和咱们一起罢市,人家巴不得推行盐票制,正好上桌。”
  “咱们在这儿耗着,他们在那边开张,此消彼长,以后两淮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邓老板,你主意多,你快拿个主意。”
  邓通却一脸苦笑:“即便不想承认,但驸马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破解的办法来。现在想想,当初驸马刚上任,就告了一个多月假,应该就是去淮安招安姜家去了。”
  “亏老子当时白高兴一场,以为来了个不管事的主儿。”
  邓通摇了摇头,他早该想到的。
  唐子羽有那么高的才学,却甘心在苏家演了那么久的纨绔,只为韬光养晦。
  他担任巡盐御史后,怎么可能说告假就告假。他告假只可能是去做更重要的事。
  大意了啊。
  “诸位莫慌。”
  尤俊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神情收进眼底。眼见这些盐商一个一个忧心忡忡,有些已经有些意动,想要开张了。
  他知道若是这时候不能把众人稳住,那就彻底输了。
  “招安盐枭这一步,我们确实始料不及。但咱们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哪能就这么认输?驸马想凭这些手段,就把我们拿下,那就太小瞧我们了。”
  “尤老大你有办法?”
  “有。”尤俊干脆利落地说道。
  众人闻言,眼睛立马亮起。
  “什么办法?”
  尤俊却没直接说出来:“这办法我还得再琢磨琢磨,这样,诸位先回去,该罢市还是要继续罢市,不能轻易妥协。只要咱们不松口,局面就还在咱们手里。”
  听尤俊下了逐客令,一众盐商也纷纷离去。
  一个走在后面的盐商开口道:“尤老大,咱可得抓紧了。要是最后还是推行盐票制,咱还不如……要不然,都吃不上一口热乎儿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动摇。末了,他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这时候我也不说丧气的话了,我们跟着尤老大干就是了。”
  等一众盐商相继离去,尤俊喊道:“邓老弟,你留一下。”
  “尤老大你真有办法?”邓通狐疑道。
  尤俊点了点头:“我想让邓老弟为我参详参详。”
  邓通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尤俊只是为了稳住众人,这才假装说有办法。
  “有了盐枭这条路,只怕咱们的罢市,唐子羽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尤俊开口道,“但是若是罢市的不止我们呢?”
  “尤老大是什么意思?”邓通皱眉道。
  “我的意思是,若是盐场那些灶户也罢工呢?”尤俊冷冷地说道。
  灶户是盐业生产的源头,如果他们罢工,整个盐业链条都会断裂。
  盐商不卖盐,官府尚且还能想别的办法。但若是灶户不产盐,那就是釜底抽薪了。
  闻言,邓通神色一肃:“盐场的人罢工?”
  尤俊笑了笑:“盐票制不是为了压低盐价吗?那我们就散出消息,说官府也要压低收盐的价格。盐场那些灶户本就是些苦哈哈,肯定会闹起来。再使些银钱,让那些和我们相熟的盐场带头去闹。”
  邓通却摇了摇头:“即便真闹起来,以驸马的本事,绝对能平息下去。”
  尤俊却冷笑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阴森:“若是平息的过程中,死上几个灶户呢?”
  看着邓通目瞪口呆的样子,尤俊继续得意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而且若是这几个死的灶户,还是官府的人亲自下得手呢?”
  半晌,邓通一句话说不出来。
  “邓老弟觉得我这计策是否可行?”
  “这未免太......”
  “太什么?”尤俊神色一冷,“他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至于死几个灶户,他们的命本就不值钱,厚待他们的家人也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
  眼见邓通不置一词,尤俊狐疑地看了邓通一眼:“邓老弟不会到了这时候,还有妇人之仁吧?”
  邓通一笑:“尤老大说这话,未免太看轻我了。尤老大既然想得清楚,那就这么办吧,到时候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尤俊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邓通的肩膀:“我就知道邓老弟是个明白人。”
  而这计策其实并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背后的王翰所提,制造官民流血冲突,即便唐子羽是驸马,也必不能轻易脱身。
  从会馆出来后,邓通上了马车。
  而上了马车后的邓通,双目紧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