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盐号。
方平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能够在盐号里光明正大的卖盐。
即便姜家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已经在两淮各地连着开了十几家盐号,可他还是有一种恍惚感。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东家,盐怎么卖?”
“一斤十文。”方平不紧不慢地答道。
“这么便宜?”来问的妇人也有些意外。
要知道以前的盐号都是二十五文钱一斤,现在这便宜了一半儿都不止,甚至比前几天官府临时卖的盐,都要便宜一些。
“是光开业这几天便宜吗?还是以后都这个价?”妇人追问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方平笑了笑:“以后姜家盐号都是这个价。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一个价。”
那妇人立马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各家盐号一直不开张,我还担心等他们哪天开张了,这盐价不指定得涨到哪里去了呢。你们姜家盐号可得支撑住啊,以后我就上你们家来买盐。”
她把盐罐往柜台上一放,从腰间摸出铜钱,数了又数,这才递了过去。方平称好了盐,递了回去。
而后面又来了一个老者,方平把盐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递给老者。老者同样也是不住口的称赞姜家盐号物美价廉,方平也客气地回了几句。
等没了客人,方平又想起刚刚那中年妇人最后说出的话,她说姜家一定要撑住,以后都来他们这儿买盐。方平心中竟然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什么时候,他们也可以正大光明的接受别人这样的期待和赞赏了。而在以前,一提起盐,他们就风声鹤唳,心里不免要警惕上几分。
在生人面前,更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这变化是怎么来的?
方平的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身影——苏澈,那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
他早已意识到苏澈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后来想想,就连当初的相遇也充满了刻意。酒楼之上他恰好出现,替他们解围,解围之后又正好要来姜家谋个差事。
来苏家的时日不长,但展现出来的,绝非一个普通人所有的。
而也正是在他离开姜家之后,姜大庸便开始劝说姜家人放弃贩卖私盐,转而为商。
起初,姜家那些人自然反对声一片。
他们想不明白,卖了一辈子私盐的姜大庸,好端端地怎么会有这个念头。而且,即便他们想从良,人家朝廷也得能放过他们才行。
姜大庸却信誓旦旦,说朝廷不会再翻过去的账。还说什么朝廷要改盐引制为盐票制,以后即便他们贩私盐也没多少可赚,还得整日提心吊胆。
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包括方平自己。
可当朝廷招安的文书摆在姜家那些人的面前时,原先反对的声浪也逐渐平息了下去。
而后来,扬州盐商罢市的消息传来,也证明了姜大庸口中的盐票制所言不虚。
即便是那些盐商,都是到了最后才知道盐票制的消息,而姜大庸为什么会提前那么久知道?
方平后来想得明白,只能是盐票制的制定者,才可能提前那么久告诉姜大庸。
而现在想来,苏澈该就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方平不由叹了一声。
谁能想到,苏澈便是驸马唐子羽呢?
尤其是来到扬州以后,听到关于驸马以前的种种传闻,听说他就出生苏家,就叫苏澈,他心中的猜想也完全得到了证实。
尽管唐子羽骗了他们,但无论怎么说,方平是感谢唐子羽的出现的。
正是他的出现,让姜家人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他们敢于堂而皇之地卖盐。而且,方平身上还有秀才的功名,以后更可以放心大胆的应试科举。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私盐贩子,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不用担心被人查出身、查底细。
姜家每个人都应该感谢那个主动来到姜家的苏澈。
除了姜瑶。
想到这里,方平的目光不禁黯然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门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听说苏澈走后,姜瑶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直到看到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板,看着那扇半掩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好几天待在屋子中没有出来,等再出来后,却又偷偷一个人跑到了扬州。
没有人知道她去扬州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是从扬州回去后的她,却变得沉默寡言。
姜瑶该是知道苏澈便是驸马了吧,方平心中猜测。
有时候望着独自出神的姜瑶,方平很想上前好好安慰一番,但他知道,他的安慰只怕于事无补。
落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方平偶然瞥见过姜瑶看的一张纸,那张纸上面也没几个字,一个是姜瑶写下的“苏澈”,另一个该是苏澈写下的“姜遥”。
可惜,遥字还写错了。
方平很想故作轻松地嘲笑几句,说这驸马太能演了,连中六元的人,竟然故意把字写成这般歪歪扭扭的模样,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望着那瘦弱的背影,他有时甚至希望苏澈能回到姜瑶身边,好好抚慰她一番。
只是本来就不存在的人,又怎么可能回来。
姜瑶这段时间也开始帮忙料理家里新开的盐号,她帮着算账、记账、打理铺面,做事井井有条,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像是已经走出来了。
只是扬州新开的盐号,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她该是还没有走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