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唐子羽说换个句读试试,明伦堂安静了一瞬。
  很快大家,就想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这《虞美人》还是一首通体回文诗?
  “《虞美人》是双调五十六字,上下阕各二十八字,七律也正好是五十六字,难不成?”有学子不自觉地说道。
  “不会吧。”另一人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通体回文词已经足够精巧了,正读逆读都要符合《虞美人》的词牌格律,还要意境圆融不露拼凑之痕,这已经是戴着镣铐跳舞了。
  要是还能再断出一首通体回文七律来,正读逆读都要合律诗的平仄,中间两联还得对偶工整,那得精巧成什么样子?这已经不是镣铐的问题了,这是把人五花大绑,还要他跳一支霓裳羽衣舞。”
  “先看看再说。”有沉稳的学子说道。
  当身边的学子还在因为心中的惊叹,而说个不停的时候,金继昌早拿起了笔,每七个字他就标上一个断点。
  等标完后,他不由从头至尾看了起来。
  只是匆匆一读,他的双眼就骤然亮起,然后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而此刻,高教授也拿起了毛笔,悬在纸上,并没有急着落下去。
  他的目光在那首词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才在第七个字旁落下一笔,标出第一个断点。
  标完后,他不禁开口吟咏道:
  “孤楼倚梦寒灯隔,细雨梧窗逼冷风。
  珠露扑钗虫络索,玉环圆鬓凤玲珑。
  肤凝薄粉残妆悄,影对疏栏小院空。
  芜绿引香浓冉冉,近黄昏月映帘红。”
  随着高教授的声音响起,众人也个个目露惊奇。
  “这竟然真的是一首合辙押韵的律诗。”齐云诗社有人呆呆地说道,“这么短的时间......”
  林芊芊不由侧目看了唐子羽一眼。
  高教授却没停,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这诗倒过来读,又是什么样子。
  随后,他又倒着读道:
  “红帘映月昏黄近,冉冉浓香引绿芜。
  空院小栏疏对影,悄妆残粉薄凝肤。
  珑玲凤鬓圆环玉,索络虫钗扑露珠。
  风冷逼窗梧雨细,隔灯寒梦倚楼孤。”
  当念完最后一个字,高教授也不由瞠目结舌:“这......这.......当真巧思啊!”
  何止是高教授,一众学子也被这份精巧,惊骇莫名。
  “竟然真的既是一首通体回文词,又是一首通体回文诗。一首词,四种读法,正读词、逆读词、正读诗、逆读诗,每一种都合辙押韵,每一种都意境圆融!”
  “这真是一炷香写出来的吗?”
  “这公子叫什么来着,能有这份巧思,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看着一众学子或惊或叹,佩儿也与有荣焉:“我们野草诗社几人真是太厉害了。”
  李香也深深吸了口气:“公子巧思,当世无人能及。”
  “是啊。”李重华望了一眼唐子羽。
  唐子羽摇了摇头,也不好多解释什么。这首词自然当得上一个巧字,虽然个别地方稍显不自然,但也无伤大雅,在回文诗里绝对有一席之地。
  “这样的诗词,哪是说作便作得出来的,怕不是提前写好的吧?”其中一个学子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我虽然佩服这份巧思,但要说一炷香现写出来,我可不信。”
  “言之有理啊。”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诗词少说也得一两天功夫。”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佩儿听到了几人的话,立马转过头来:“才不是,我们公子出口成章,哪里需要提前做。”
  几个学子一笑,也不反驳,但那笑容里摆明了不相信佩儿的话。
  佩儿见几人是这副表情,立马气结:“你们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就不会说这种话了。莫说是一首,即便再写十首,又有何难?”
  咳咳......
  唐子羽剧烈地咳嗽起来。
  佩儿转过头来,唐子羽赶紧压低声音说道:“过了,佩儿吹的有点过了。”
  闻言,佩儿的脸一红,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头了。
  见唐子羽小心翼翼的模样,李重华和林芊芊齐齐一笑。
  高教授这时候才慢慢走了过来,这时候,他早已经看得出来,这野草诗社虽然是女子居多,但却以这人为首。
  “公子的才情实在令人惊叹,我也读过其他人作的回文诗,但这般精巧的,真的是生平仅见。”
  “先生过誉了,说到底回文诗还是更重形式,虽然当的上一个巧字,但终究不敌那些真正的好诗。诗词之道,终究要以情意为先,形式次之。若为了求巧而舍本逐末,那便落了下乘。”
  见唐子羽并不骄躁,高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公子眼下可有功名在身?可还在准备明年的秋闱?”
  听到这个问题,几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了唐子羽。
  唐子羽只迟疑了一瞬,便答道:“去年已经侥幸得中进士。”
  唐子羽知道野草诗社几人的身份,估计很快就会被这些人知道,这时候说谎,反倒不好,所以他就照实说了。
  进士?
  高教授自己就是进士,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竟然也是进士,那就是官。
  可没听说扬州有哪位年轻的官员,能和眼前的人对得上号的。
  等等,高教授看了看眼前的唐子羽,又看了看唐子羽身后好似天人的几女,似是想到了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珠。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要行礼,唐子羽眼疾手快,赶紧拦了下来。
  “先生,今日只是诗社切磋,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高教授自然听的明白,他只好收住了行礼的冲动,既惊又喜道:“难怪,难怪几位有这般才学,状元郎、探花郎当面,那帮臭小子输的不冤。”
  听到探花郎几个字,李重华嘴角轻扬,这可比什么公主殿下之类的称呼,让她更觉得受用了。
  而这时,王象清也行了一礼:“野草诗社诸位才如潘江陆海,我等自愧弗如。原本三胜两负,野草诗社已经赢了两场,不必在比下去了。但难得这样的机会,在下厚颜,请再比第三轮。”
  高教授一听,心中也是不由暗暗夸赞。王象清这孩子虽然年轻气盛,但胜在有胸襟,输得起也放得下。而他这番话说的正是时候,驸马公主、状元探花,这样的机会可只此一次。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唐子羽答道,“不过这第三场要怎么个比法。”
  高教授迟疑了下:“正如公子刚刚所言,回文诗词妙则妙矣,但终究桎梏太多,束手束脚写出来,不能尽如人意,不如这第三场还是正常来写,公子以为如何?”
  唐子羽正要欣然应允,谁知王象清说道:“那些诗词哪天不能作,春日咏柳,秋日登高,都是寻常题目。既然前两轮是回文诗,何妨这最后一轮也比回文诗?有始有终,方为圆满。”
  王象清说完,一众学子纷纷称好。
  “这样的诗才是绝妙。”
  “对,再比回文诗。”
  “还没看过瘾呢。我倒想看看,野草诗社几位这回还能不能作的出来。”
  唐子羽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看着那些学子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些年轻人,显然被回文诗的精巧迷住了眼。
  若是这些学子,日后都把心思花在钻研这些奇巧上,那可真是误入歧途了。
  瞧着这些学子的架势,高教授同样皱眉,他正要说话,就听唐子羽开口道:“好,就比回文诗。”
  如果不让他们亲眼看到形式游戏的尽头在哪里,他们只会越陷越深。他要把他们要走的路都走了,让他们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