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转眼便到了冬月,朝廷安排了新的巡盐御史来扬州,显然是李淏有意让唐子羽这次回京便待在京城。
而唐子羽也早就归心似箭,林芊芊和李重华临盆之期已近,他哪还有心思干得下衙门那些繁杂的事务去。
和继任的官员交接好后,唐子羽简单收束了一番,便启程了。
今年两淮盐课比起去年又多了不少,各地又没有太大的灾害,而李淏的身子也有所好转,今年怎么看都是大胤比较好过的一年,除了三月含光殿那把大火。
不过之前李淏的身子每况愈下,但在含光殿那把火之后,却又慢慢好转,这件事情不得不说很是蹊跷。
仔细想想,唐子羽倒也想的明白。
太子之位并没有受那把火影响,若李淏不在,那顺理成章继位的自然只能是太子。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李淏在位,以后再徐徐图之。
这么一想,李淏的身子可能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但这一切都只是唐子羽的揣测,并无任何根据。
唐子羽虽然有心远离朝堂纷争,但有些事并非想远离就能远离的,与其被动,还不如把选择权掌握在自个儿手里。
尤其是,唐子羽深深知道,大胤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
从扬州到长安的路上,虽说有老万这个老仆作伴,一路说上几句话,倒也颇不寂寞。
但老万到底和唐子羽有身份差距,也没太多共同话题,只能是解闷罢了。
而在徐州官路上的一家茶铺,唐子羽却碰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谢兄?”
看到前来端茶的人,唐子羽本来还不敢相信,直到他走得近了,唐子羽才不由惊呼出口。
这茶铺端茶的小厮竟然真的是谢宣。
大胤第一才子谢宣。
谢宣听到这一声呼唤,在几座客人间来回望了几眼,这才看到了最里面的唐子羽。
谢宣嘴角一扬:“唐兄。”
这茶铺虽然不小,但也没有太雅致的地方,两人只是挑了一张相对僻静些的桌子,然后相对坐下。
“想不到小谢你还认识这位贵公子,倒是我小瞧你了。”茶铺老板的女儿为二人端来了一壶茶,“那你们慢慢聊,前面我去招呼便好。”
等那位姑娘走后,唐子羽打趣道:“谢兄你怎么成小谢了?”
谢宣笑了笑,给二人各自斟了一碗茶,没有说话。
唐子羽也不禁摇了摇头,要是那姑娘知道被她唤作小谢的人,便是谢家的大公子,还是闻名天下的大胤第一才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唐子羽肘了肘谢宣:“谢兄,我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那位姑娘了吧,这才不惜来这茶铺当个小厮。”
“胡......胡说。”谢宣脸上一红,“身上的银子花......花没了,总要吃......吃饭。”
“那你给家里去一封书信,要些也就是了,何必吃这份苦。再说谢家人遍布天下,你随便找一个亲戚,他还能不给你谢家少爷个面子不成?对了,之前去金陵的路上,我还碰到了一个自称谢灵的学子。”
“谢灵?学子?灵儿?”
谢宣已经明白唐子羽说的是谁,他无奈地笑了笑,但并没有点破。
唐子羽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虽然我不理解谢兄你这没苦硬吃的做派,但我无由就是欣赏你,这真是邪了门儿了。”
谢宣莞尔一笑:“我......我也欣赏唐兄。”
“真的假的?”
“真...真的!”谢宣认真说道。
唐子羽看着谢宣,然后他拿起茶碗:“来来来,就冲这个,当浮一大白。”
“这......这是茶。”
“那便以茶代酒,有道是茶不醉人人自醉。”
唐子羽说完,谢宣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还是同样端起茶碗。
“干。”
茶碗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这副场景让别人看去,怕只会笑掉大牙,笑这二人,既不懂酒,亦不懂茶。
而放下茶碗的谢宣,接着冲唐子羽说道:“既然有酒,可有诗乎?”
“当然有。但凭谢兄出题,虽不敢说笔下千言,但必定倚马可待,不至使谢兄久侯也。”
谢宣想了想,接着笑道:“唐兄此番回去,怕是会给谢某新添两位好侄儿。”
“呵呵,谢兄这个都知道。难不成谢兄是想让我为两位未出生的小儿作一首诗词?”
作这个唐子羽倒也不怕,反正现成的都有,什么雏凤清于老凤声。
谢宣却摇了摇头:“唐兄此前可有为二位弟妹作过诗词?”
唐子羽面容一僵,对啊,他都没有为林芊芊和李重华作过诗词,即便说过一句半句,多半也是在做文抄公。
“二位弟妹可都是扫眉才子,唐兄若是能...能为她们写只言片语,她们一定很...很是欢喜。”
谢宣还真是细心,不过给她们写,可不好再做这文抄公了。
“是嫂嫂。”唐子羽纠正道,“只是从哪儿写起呢?”
谢宣笑了笑:“当初重华公主女扮男装,独游江南,与唐兄相知相识,后又一举高中,一个状元,一个探花,成为天下美谈。”
唐子羽听完,往事也不禁浮现在脑海,而在他沉吟之际,谢宣就默默坐在一旁。
片刻后,唐子羽开口道:
“公主易钗而弁时,世间邂逅亦称奇。
本为凤阙无双士,折得蟾宫第一枝。
坐久偎人常弄笔,兴来望月每题诗。
归家当学张京兆,鹦鹉窗间为画眉。”
谢宣听完,抚掌而笑道:“重华公主自然称得上凤阙无双士,折得蟾宫第一枝更是妥帖。只是唐兄,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看着此刻一点都不结巴的谢宣,唐子羽也是无奈一笑。
“林芊芊林姑娘与唐兄之事更是令人感叹,当初唐兄与林姑娘相识十分不快,最终却终成佳偶,天造地设,岂谓此乎?”
想到林芊芊,唐子羽心中一暖,他的故事可以说正是从轻薄林芊芊开始。
沉吟片刻,唐子羽再度开口:
“扬州秀色谁家子,一朵芙蓉初出水。
良会难期眉不开,清辉欲赠夜中起。
别来消息总关心,易逝韶光轻屈指。
万里迢迢一纸书,花开陌上可归矣。”
谢宣听完,笑道:“清辉欲赠夜中起,林姑娘对唐兄可谓用情至深。正所谓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愿把这月光持赠给唐兄,谢某当羡煞唐兄。”
“在谢兄面前献丑了。”唐子羽说道。
“唐兄,这还未完呢。”
“二人都写过了,怎么就没完了。”唐子羽拿起茶杯。
“另一位林姑娘呢?”谢宣神神秘秘地笑道。
“这你都知道。”唐子羽一愣,他自然明白谢宣说的是林小小。
“谢照早同我讲过,林姑娘天真烂漫,才华甚高,对别人不屑一顾,唯独对唐兄青睐有加,这诗唐兄当不当写?”
“当写,当写。”
唐子羽不得不放下酒杯,捻起了刚刚冒尖的胡须,然后他开口道:
“林家有女名小小,眼如明星眉如扫。
一别芳思何太长,与君识面苦不早。
孤鸾只影每自怜,蛱蝶双飞还相恼。
河水东流不可追,借问鸳鸯为谁老?”
“借问鸳鸯为谁老,好句,好句,唐兄,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
谢宣意味深长地说完,接着说道:“还有一人,唐兄不得不写?”
“谁?”
“这位姑娘命途多舛,误落风尘,但同样对唐兄一片浓情厚意,如今她洗尽铅华,复归真淳,唐兄岂能视若无睹?”
李香的名字跳上了唐子羽的心头,想想曾经种种,想到她如今便在长安某处,他不自觉地开口道:
“美人独坐玉楼东,一片飞花入绣栊。
却笑蝶蜂空自闹,宁知桃李为谁容。
幽情细逐炉烟远,暖帐空销蜡炬红。
落尽芳菲春不管,倚栏无语怨东风。”
听完,谢宣不由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