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萧凛下旨,立我为后。
  圣旨传出那日,满朝哗然。
  一个庶女,一个名不见经传、无功无德的女子,竟一步登天成了皇后。
  前朝后宫皆不服,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
  萧凛却一概不理。
  谁劝,谁挨骂。
  骂得狠了,便直接贬。
  到最后,朝中竟真没人再敢多嘴。
  封后大典前一夜,我坐在承露殿里,看着案上铺开的凤袍,心里仍有些发飘。
  这一切太像梦了。
  三年前,我还是沈家最不起眼的庶女,连跟着主母进殿祈福的资格都没有。三年后,我竟要做皇后了。
  我越想越不安,连晚膳都没吃几口。
  萧凛来时,一眼便看出来了。
  “又怕什么?”
  我坐在榻边,手里绞着帕子,小声道:“我怕我做不好。”
  他在我身边坐下,语气淡淡:“做不好便做不好,有朕给你兜着。”
  “可皇后该端庄贤淑、母仪天下……”
  “朕娶的是你,不是牌坊。”他打断我,低头看着我,“你什么样,便什么样。”
  我被他说得脸热,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忽然道:“朕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竟是一小块早已干枯的药膏纸包。
  我愣住了。
  “这是……”
  “护国寺那日,你从墙缝里塞给朕的伤药。”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朕留到了现在。”
  我鼻尖猛地一酸。
  那么一点不值钱的东西,竟被他留了整整三年。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低笑了一声。
  “怎么又要哭。”
  我哽咽着道:“你留这个做什么……”
  他伸手替我擦眼泪,动作难得温柔,“朕怕自己若不留着,哪一日真坐上高位了,便会忘了当初那个隔着墙问朕有没有事的小姑娘。”
  “也怕找不到你时,撑不下去。”
  我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将我抱进怀里,任由我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照眠,朕从前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了江山,可还是觉得空。”
  “直到把你找回来。”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却像终于等到这一日,低头吻了吻我的眼角,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所以别怕。”
  “朕在。”
  封后大典那日,天朗气清。
  我穿着沉重凤袍,一步步走上高台,脚下是汉白玉长阶,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
  萧凛站在尽头等我。
  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就像那日他站在沈家院中,于满院人前一眼认出我一样。
  我忽然就不怕了。
  走到他面前时,他亲手接过宫人递来的金册金印,郑重放进我手中。
  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我的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朕之此生,唯此一后。”
  满朝皆惊。
  我抬头看他,心口发烫,连眼底都热了。
  他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
  像极了当年那些写满试探与逼问、却又舍不得把我逼急了的书信。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护国寺后山风很大。
  我隔着那堵墙,小心翼翼问他一句:“你有没有事?”
  而今兜兜转转,山河已改,旧人重逢。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困在偏院、受尽冷眼的质子。
  我也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墙后、连名字都不敢说的庶女。
  可他握着我的手时,我仍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像是在提醒我。
  这一场始于墙后与信纸的相逢,终于还是落到了我掌心。
  大典结束后,回宫的辇车上,他将我抱到腿上,低头问我:“皇后娘娘,如今总肯同朕说一句实话了吧?”
  我紧张得睫毛都在颤:“什么实话?”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笑。
  “这三年里,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朕?”
  我脸上烧得厉害,想躲,却被他牢牢扣住腰。
  半晌,才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小声说了一句。
  “……有的,罢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笑得肩膀都在震。
  我被他笑得脸更热,恼得想推他,却反被他握住手按在心口。
  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尽数落在我掌下。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嗓音含笑。
  “朕听见了。”
  “这一回,便再不许反悔。”
  后来很多年里,宫中再无人敢提我的出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帝王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不是江山权势。
  而是当年护国寺偏院外,那个胆小怕事,却仍肯隔着一堵墙的小姑娘。
  而我每每想起旧事,仍会觉得像做梦。
  梦里高墙深院,风雪如晦。
  可总有人,隔着千山万水与世俗人心,坚定的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