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过完年,潘致远说要回城办事。
  “接收单位那边还有些手续,我回去跑一趟。办妥就写信。”
  我问:“那咱俩的事,你这次能跟家里提了吗?”
  他把修好的木梳递过来,缺的齿是他新补的:“等工作定了,我好好跟他们说。”
  临走前,他让我帮忙收拾教室。
  我在一摞准备烧掉的废纸里翻出几封旧信,见纸还好好的,舍不得扔,便带回家留着练字,和春天那张回信草稿一起夹进了练字本。
  那天我给他烙了两张饼,包进干净布里。
  他接过来,还嘱咐我夜里别让娘着凉。
  若不是赶着上车,我原想再问他一次,办完事能不能带我回城。
  “等我来信。”
  他低声说。
  我捏着木梳,点了头。
  一个多月后,信到了。
  我拆开,只认得那个“等”,还以为他叫我耐心等着,把信压在枕头下七天。
  第八天,我忍不住拿去找许主任,想知道他几时回来。
  许主任放下记工簿,给我念:
  “小满,事情还没办完,一时回不去。你白天干活辛苦,晚上早点休息,别等我。你娘腰不好,记得替她添件衣裳。”
  “别等?”我指着那字,“他走前明明叫我等信儿。”
  许主任把信递还给我,顺口问:“小满,他回城结婚的事,跟你说了吗?”
  “什么结婚?”
  “潘致远啊,前两天还给我寄了喜糖,让我分给学校的人,他没你说?”
  她拉开抽屉,里头还有两颗糖,红纸包着。
  我认得这颜色。
  春天他叫我替表妹挑糖纸,我挑的就是红色。
  “主任,姜静宜是他表妹。”
  “姜静宜?”
  许主任从抽屉里翻出随糖寄来的纸条,“新娘就叫这名儿。”
  我把信拿回来,重新看一遍。
  那个“等”还在。
  “会不会是别人结婚,他去参加婚礼?他跟我只说回去办手续的。”
  我把木梳从衣兜里摸出来,缺的那根齿,他补得平平整整。
  “他临走还替我修这个。之前那两年,他也没有哪天不认我。”
  许主任看了看木梳:“我晓得他对你好,可喜糖真是他寄来的。”
  我想起他走前留下的那几封旧信,跑回家取练字本。
  春天那张草稿也在,纸角被我描字时磨得起毛。
  我本不愿把他收过的信拿给别人看。
  他临走叫我拿去烧火,我却当练字纸留着。
  如今红糖纸就在眼前,我再不弄清楚,回家也睡不安稳。
  “主任,你看看这封。”
  我抽出一张信纸,“是他叫我拿去烧火的。我没烧。”
  许主任看了落款:“姜静宜写给潘致远的。”
  她念:“致远,回城材料我爸已经替你打听过了。你妈上回来我家,和我妈商量你回城后办喜酒。照片和糖纸一并寄去,你挑个好看的。你答应过我,回来就成亲,我等你。”
  我听见“糖纸”,赶紧把春天那张草稿递过去。
  “这个也是写给她的吗?他当时教我写了一个‘等’。”
  许主任从头看了一遍,指着开头:“收信人也是姜静宜。”
  那名字我认不出,却想起照片上那张笑脸。
  我还当着潘致远的面,说过她好看。
  她接着念:“照片收到了,红色糖纸就好。等我回去娶你。”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等”。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这个字时,我还问过他,我们成亲能不能也用红糖纸。
  他没回答。
  第二天,我替他走了七里路去隔壁的邮局,舔湿邮票,把这句许给别人的诺言寄回城里。
  “主任,你再看看,是不是哪儿念错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指着开头给我念:“姜静宜。”
  “后头呢?”
  “等我回去娶你。”
  许主任把两张信纸放回桌上,怕被风吹走,还拿登记簿压住了一角。
  我盯着那张草稿。
  一九七八年春天,潘致远教我写这个字的时候,我嫌它笔画太多。
  他说不难,慢慢写总能学会。
  我花了一个下午记住它,却连后面跟着什么都忘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