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拿起我桌上的棉袄,看了看刚缝好的领口。
“手艺比从前好了。”
“还早呢。罗大姐明天还得检查。”
他把衣裳放下,走了。
秋天快过去时,合作组接了一批学校用的布书包。
罗大姐嫌价钱压得低,不愿接。
我想起从前替村里孩子缝书包,便拿剩下的布头试做了两只。
第一只肩带太长,孩子背着往下滑。
第二只袋口窄,书塞不进去。
罗大姐把样子退给我。
“做给孩子用,不能光图省布。拿回去改。”
我去了附近的小学,借来两本课本比尺寸,还请老师找孩子试背。
改到第三回,罗大姐才点头。
那个月我白天做活,晚上上识字班,写练习时常困得握不住笔。
月底书包交了,合作组给我结工钱。
罗大姐把记工表推过来。
“你自己签。”
我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
周小满。
秋枝凑过来看:“这回没写反。”
我把笔还给罗大姐,跟她一起把剩下的书包整理好。
没过几天,我回村看娘,许主任交给我一封潘致远的信。
有几个字我还不认识,问过许主任以后,我自己从头读了一遍。
信里说,姜静宜始终不愿继续过下去,两人已经把该办的事办完了。
他还写,自己从前总以为替我安排好生活,我就会愿意留下,等我走了,他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什么。
末尾说,如果我不愿意再收他的信,他以后就不寄了。
这回我没有请许主任代笔。
我借学校的桌子,拿出练字本。
写到“不”字时,我把一笔写歪了,便换了张纸重新写。
“潘致远:
你的信我看懂了。
我现在在县里做活,晚上认字。有时候做错了,还得拆了重来,但我愿意继续学。
以后不用替我找工作,也不用寄东西。
你跟姜静宜的事,你们自己办妥就好。
咱们不必再见面了。”
“周小满。”
许主任看完,问我:“要不要替你誊一遍?有两个字写得不大好看。”
“不用。”
我把信装进信封,照着潘致远写来的地址,一笔一画抄好。
“他看得懂。”
……
入冬时,识字班考认字。
轮到我念短文,我把一个“归”字念错了,先生指给我看,我又重新念了一遍。
结业那天,许主任也来了县城,帮先生分发纸张。
她看见我自己写的名字,笑着说:“总算不用只写那个‘等’了。”
我把纸收好,打算回去给娘看看。
合作组答应继续让我做活。
秋枝想买架旧缝纫机,我说等来年多攒些钱,我们合着买。
她问:“到时候挣了钱,你先买啥?”
“给娘买双厚棉鞋。她冬天脚总凉。”
“再往后呢?”
“往后再想。”
她笑我没出息。
我说钱还没挣着,想那么远也没用。
过了几天,我回村接娘来县城住。
嫂子已经替她收拾好了换洗衣裳。
娘舍不得家里的鸡,临走还交代哥哥每天记得喂。
上车后,她摸着我新做的棉袄,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罗大姐看过,说这个袖子还得改。”
“我看挺好。”
我笑着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手里。
她的手冬天总是凉的,我便把带来的旧手套让她戴上。
到了县城,我带娘去二姑家。
路过供销社,她看见柜台里摆着红纸包的糖,说想买半斤,给哥哥家的两个孩子带回去。
我去付钱,售货员忙着招呼别人,少找了一角。
以前买东西,找回多少我都只能听人家说。
如今我能看懂价钱,也会算简单的账,便拿着小票请她重新算。
售货员拨了拨算盘,把一角钱补给我。
出了门,娘问:“你咋知道她找错了?”
我把小票给她看。
“这几个字我都认得。”
娘拿着小票看了半天,说:“回去也教教我。”
“行。等你住几天,晚上我教你写名字。”
她笑了:“我这把年纪,还学得会?”
“我刚去识字班的时候,也以为学不会。”
走到街口,前面分出两条路。
一条沿河,近一些;
另一条穿过市场,能看见卖布、卖鞋、卖菜的摊子。
娘问:“咱们走哪条?”
我把红纸包的糖放进布袋,扶着她往市场那边走。
“今天不赶时间,咱走市场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