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潘致远来了。
  姜静宜是提前告诉他要到县城来的。
  她让我自己决定留不留下,我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她把带来的两封信铺在桌上。
  “你去年告诉我,周小满只是帮你照顾学校的人。现在你当着她说,是谁先提的处对象?”
  潘致远说:“我。”
  “你答应过娶她没有?”
  “答应过。”
  “那你给我写信说从没跟村里姑娘谈过对象,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
  姜静宜又问:“你让她替你寄给我的信,知道她不识字吗?”
  “知道。”
  “她把我当成你表妹,你也不纠正?”
  “是。”
  “为什么?”
  潘致远望着她:“我怕说了,你不同我结婚。”
  姜静宜听完,把信收进信封。
  “春天我妈跟我说,嫁人要找个靠得住的。我说致远读书多,做事仔细,下乡几年也没忘家里,肯定靠得住。”
  她没有哭,只把信封口折好。
  “现在我连你写来的信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潘致远叫住她:“静宜,过去是我糊涂。我们才结婚没多久,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先回娘家住。”她说,“以后怎么过,等我自己想清楚。”
  她走时,把记日期的小本落在桌上。
  我追到门口还给她,她接过去,道了声谢。
  潘致远还站在院里。
  “我今天一句都没瞒。”他说。
  我把桌上的线团收进筐里。
  “你早该跟她说。”
  说完,我回合作组做活去了。
  ……
  入秋以后,合作组开始接棉衣的活。
  罗大姐让我跟着学上领子。
  头一回我把领口缝得太紧,穿上去勒脖子,只能拆开重做。
  秋枝笑我:“你从前缝书包那么快,怎么到了衣裳上头就不行了?”
  “书包又不长脖子。”
  她笑得直不起腰。
  过了一阵,我总算能独自做一件棉袄。
  工钱不算多,好歹不用事事问人了。
  潘致远那时又来找过我一回。
  他在二姑家坐了半天,等我下工才开口。
  “静宜不肯回去。她父亲找过我,问我以前寄回家的信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我答不上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有喝。
  “她说不想再跟我过了。两边老人都劝过,她没答应。”
  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照她的意思办。不能再瞒她,也不能硬留。”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地址纸。
  “城里有户人家要找人带孩子,包吃住。我托人问过,活不重,你要愿意去……”
  我把手里的袖片摊开。
  “我在学做衣裳。”
  “城里也能做。等你站稳脚,我还能帮你找老师。”
  “那我现在这个师傅呢?”
  他看向桌上的布。
  “罗大姐教了我几个月,我才刚会装袖子。之后我去了城里替人带孩子,夜里还得照顾人家,我哪有工夫学?”
  “我想着至少能让你住得好些。”
  “我在二姑家住得挺好的,她收我的饭钱,活也让我自己找。现在我每个月还能给娘寄点钱。”
  他把地址纸重新折好。
  “我以前总觉得,什么都先替你安排妥当,你就不会吃苦。”
  “你帮我挑水的时候,我是真高兴。”我说。
  “可你叫我别去识字班,我听了;叫我等回城的消息,我也听了。如今我自己找了活,你让我先做几年看看吧。”
  这回,他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