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廊下无归人 > 4
  我忍着满身的剧痛,咬着牙走回了郡主府。
  寝屋里一片漆黑,月光穿过窗纱,落在那只上了重锁的紫檀木箱上。
  那里面收着的,是我曾视若性命的物什。
  最上面是一方辟邪暖玉。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受了风寒,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七日。
  陆修言在白马寺的石阶前,三步一叩首,生生磨烂了双膝,才替我从老僧手里求来的灵物。
  往后每一个惊雷的夜里,他都会握着这块玉替我暖手,温声说有佛陀护佑,晚柠再也不会受苦了。
  第二件是一把精巧的金错短刀。
  那是萧绝十六岁第一次出征漠北,搏杀敌阵校尉后夺来的战利品。
  他浑身染血跨马还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短刀系在我的腰间。
  那时的萧绝眼里盛满了星光,他说这是他赢回来的最烈的骨头,留给晚柠防身,谁敢欺负我,就拿刀剁了他。
  最底下,是一领金缕软甲。
  那是谢淮安为了我及笄的大礼,翻遍了古籍医典,踏遍南岭沼泽,花了整整三年凑齐冰蚕丝,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皮肉娇嫩,谢淮安便把天下至韧至软的料子做成了护心甲,贴身穿着连丝痕都不会留下。
  我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暖玉的温润还在,短刀的锋芒依旧,软甲摸上去还是那般柔软。
  可那些曾把性命押在我身上的少年郎,却在半个时辰前,逼着我向另一个女子低头认错。
  全都是笑话。
  我取来火折子,吹出一点火星,丢进了烧着炭的铜盆里。
  金错短刀被我生生砸在台阶上,崩断成了两截,扔进了炭火。
  辟邪暖玉被我狠狠摔在地上,踩成了一滩冰冷的白石粉。
  那领织了三年的金缕软甲,在烈火中一点点蜷曲焦黑,冒出刺鼻的青烟。
  烧干净了。
  所有的偏爱、山盟海誓和虚假的温存,全都在这场火里化作了灰烬。
  我洗去脸上的血泥,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衣,径直走向宫城的方向。
  深夜的御书房里,宫灯未熄。
  “父皇。”
  我跪在大殿正中,“边塞和亲的事,我应下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案前的父皇浑身一颤。
  “你想清楚了?这一出塞,你可能这一辈子都回不来大商了。”
  “想清楚了。”
  我伏地叩首,“把我添进册子,明日辰时,我准时登车。”
  父皇久久没有出声,最后在大殿里留下了一声哀叹。
  从宫里出来,我刚拐进王府前的小巷,三道熟悉的身影就挡在了我的大门前。
  是萧绝、谢淮安和陆修言。
  萧绝手扶着腰间佩刀,面色阴沉。
  “晚柠,你果然还是进宫告御状去了。”
  我停住脚,冷漠地看着他。
  谢淮安站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耐:“清柔刚才一直在劝我们,说那药罐是她没放好,让我们不要怪你。她为了你甚至想搬出京城。可你呢?”
  陆修言的声音更凉:“晚柠,以前你任性便罢了,如今为了争宠,心肠怎么变得这样狭隘恶毒?”
  萧绝拔出半截佩刀,当啷一声插在青砖缝里:
  “你不用拿告御状来逼我们服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陛下撤了我的职,我也绝不可能娶你为妻!”
  换作昨日,我定会哭着扯住他们的袍角,发誓自己没去告状,求他们别这样看我。
  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眼前这三个人,可悲得像跳梁小丑。
  我看清了萧绝眼底的嫌恶,看清了谢淮安的轻视,也看清了陆修言的淡漠。
  “说完了吗?”
  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习惯了我的歇斯底里和哭闹,却从未见过我如此平静。
  “说完了就滚开,我要歇下了。”
  我绕过萧绝插在砖缝里的刀锋,伸手推开了府门。
  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我双手握住门环,重重地将大门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萧绝气急败坏的冷哼:“由着她闭门思过!谁也别来管她!”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靠在厚重的木门上,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明日一早。
  我就会彻底离开这这里。
  永远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