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廊下无归人 > 6
  三匹快马踏碎了北境驿道的冻泥,一路疯了似地往居庸关狂奔。
  可当他们赶到边境那块界碑前时,荒原上只有两条被漫天飞雪迅速掩埋的深车辙。
  和亲的车驾早在两个时辰前跨过了界河,钻进了北狄漫无边际的风雪深处。
  萧绝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里。
  他想起昨夜自己拔刀逼迫晚柠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指甲深深抠进带碎石的冰碴里,抠得皮开肉绽。
  陆修言捧着那截断刀,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干涸的血迹上,浑身剧烈发颤。
  谢淮安倚着斑驳的界碑,慢慢滑跪在地,扬起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以为晚柠踏上了一条被凌虐致死的黄泉路。
  然而他们不知道,塞外的朔风,根本吹不进北狄王庭深处的温泉宫。
  北狄的大帐并不似中原传闻那般茹毛饮血。
  这座依仗着地脉热泉筑起的石宫,铺满了厚软的波斯绒毯,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暖意如春。
  我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块白熊皮的软榻上,右肩和小臂的伤口已经被细致地清洗上药,缠上了最上等的雪蚕丝布。
  皮帘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挑开,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边塞王,拓跋烈。
  他手里捧着一白玉瓷碗,里头盛着温热的羊乳酥酪,小心翼翼走到我榻前三步,单膝跪落下来。
  “伤口还痛么?”
  拓跋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与他冷硬外表截然不同的谨慎。
  我看着他眉骨处那道寸许长的陈年旧疤,摇了摇头:“好多了药很灵。”
  拓跋烈这才松了口气,将温热的碗沿递到我手边。
  大商百姓口中杀人如麻的蛮王,此刻在我面前,连呼吸都收敛着,生怕惊扰了我。
  八年前,拓跋烈尚是质子,在大商后山被世家子弟设伏毒打,挑断筋骨扔进猎坑里等死。
  是我采草药时无意撞见,把他偷偷藏在荒废的马厩里养了整整九日。
  我把自己的伤药、吃食,甚至那件御赐的银狐夹袄,全都塞给了他。
  后来他历尽九死一生逃回漠北。
  平定八部内乱,坐上了这塞外的王座。
  “晚柠。”
  拓跋烈粗糙的大手覆上我的指节,他的掌心极热,将我微凉的手指整个拢在手心里。
  “在这漠北,只要我拓跋烈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我咽下一口清甜的酥酪,心底结了许久的寒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了半年来的第一个笑。
  北境的隆冬格外漫长,可我的寝殿里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
  拓跋烈说得出,做得到。
  他下了死令,各部头领无诏敢擅闯中宫者,斩立决。
  他白日里去校场巡视兵马,夜里便赶回宫里。
  亲手用银签剔去野枣里的硬核,把最厚实的一张狐皮留给我做斗篷。
  每逢塞外暴雪呼啸的深夜,他总是把我牢牢搂在怀里,用灼热的体魄替我驱走四肢百骸的寒气。
  第二年开春,草甸冒出嫩绿。
  我为拓跋烈生下了一个康健的儿子。
  小家伙生了一双清澈的眼睛,笑起来唇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我幼时的模样。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王,高兴得像个初得战马的毛头小子,把儿子架在宽厚的肩头上,纵马在王城的大道上连巡了七日,大赦部族。
  而在这三年里,大商京城的定远侯府与镇国公府,却坠入了永无宁日的无间炼狱。
  萧绝、谢淮安和陆修言,彻底疯了。
  萧绝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值房里,攥着那柄断裂的金错短刀,闭着眼狠狠扎穿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刀刃透掌而出,血流如注,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瘫在地上,神经质地发抖。
  “是我瞎了眼……我居然信了那毒妇的挑唆,我拿刀逼她,我骂她恶毒……”
  谢淮安在暴雨倾盆的夜里冲进废弃的郡主府,跪在满是泥浆的庭院里,徒劳地去捡那些早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的金缕丝线,手指在砖缝里抠得满是烂肉,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至于陆修言,生生熬白了半头青丝。
  每当夜深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晚柠满身是血、拽着他衣角哀求抱一抱的绝望面容。
  萧绝提着滴血的长刀,眼底布满血丝,嘶吼着要点齐八百死士:“去漠北!去北狄把晚柠抢回来!”
  父皇身着龙袍大步迈进值房,扬起手中的御杖,一杖狠狠抽在萧绝的脊背上,将他打得扑翻在地,呕出一大口血。
  “抢?你凭什么去抢?!”
  父皇指着他的鼻子怒吼:“拓跋烈把她奉若神明!你们这三个亲手把她推下悬崖的畜生,还有什么狗脸去见她?!”
  萧绝趴在冰冷的血泊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