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景,如白驹过隙。
这三年间,萧绝、谢淮安和陆修言成了大商军中最不要命的三个疯子。
边陲凡有反叛暴动,他们三人必冲杀在最前阵,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狰狞深可见骨的刀口。
萧绝不要命地积攒战功,只为了向番邦商人换取最上乘的白玉暖膏。
谢淮安走遍了极南的崇山峻岭,险死还生,重新寻来了天蚕丝。
陆修言在一次夺关恶战中被飞矢射瞎了左眼,却依旧瘸着腿跋山涉水,去悬崖峭壁上采摘晚柠幼年最爱吃的野生蜜果。
他们心里还苟延残喘着一丝荒诞的幻想。
他们坚信北狄蛮荒,拓跋烈性情凶暴,晚柠在那边必然受尽折磨和白眼。
他们想着只要积攒足够的功勋、珍宝,终有一日能奉旨出使北狄,哪怕在拓跋烈的王座前跪上七天七夜,也要把晚柠赎回来,用余生去偿还这份罪孽。
隆武四年的深秋,北狄派出庞大的遣使车队,护送漠北王后归京探亲省亲。
喜讯传到京城的那天,九门禁军的校场全炸开了锅。
萧绝连甲胄上的血污都没来得及擦拭,丢下长枪就发疯似地往宣阳门狂奔。
陆修言用颤抖的双手捧出那件重新缝制了三年的织金软披风,独眼里闪烁着狂喜的泪光。
谢淮安握着新打磨出的金错小刀,指节发白地挤在人群的最前头。
“晚柠回来了……”
萧绝嘴唇发乌,喃喃自语,“她愿意回大商,就说明她心里……还没有彻底丢下我们……”
正午时分,宣阳门的大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一辆极尽奢华的八宝琉璃重顶马车,在八百名身披重甲的北狄黑骑护卫下,缓缓停驻。
车夫挑开镶着猫眼石的明黄车帘。
率先迈下马车的,是一个身着玄色狼头金甲、身形魁梧高大的俊朗男子,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强横威压。
正是北狄狼主拓跋烈。
接着,拓跋烈敛起通身的杀气,面露极尽的温柔,双臂微展,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一位华服女子轻柔地抱了下来。
那女子身披整件毫无杂色的极品雪狐大氅,青丝如墨,鬓间斜插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风霜苦楚的痕迹,眼角眉梢尽是从容、华贵与被宠溺透骨的舒朗。
而在拓跋烈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娃。
孩子穿着红缎夹袄,生着一双极为灵动的眼睛,咧着嘴咯咯地笑着,小手正扯着拓跋烈额前的发辫。
拓跋烈宠溺地低头,在小家伙的软颊上轻轻啄了一记。
沿途的大商文武百官与百姓纷纷跪伏迎候。
萧绝僵在长街的最前列。
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件打满了暗线补丁的雪貂皮,在晚柠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狐氅衬托下,粗陋得如同一块烂抹布。
陆修言呆若木鸡地立在风里,手中捧着的那盒蜜果脱手坠地,在青石板上摔得稀烂。
谢淮安手里紧攥的金错刀,无力地垂落在腿侧。
她没有受苦。
她在异邦过得比在大商时尊贵百倍,幸福千倍。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霸主,把她当成了天底下最无价的明珠。
我挽着拓跋烈的胳膊,步履平稳地走上承天殿的石阶,向父皇见礼。
父皇看着我红润从容的脸色,又看着被拓跋烈稳稳抱在怀里健健康康的皇孙,苍老的眼眶里漫出了欣慰的泪水。
“晚柠,回来了就好。”
父皇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拓跋烈把孩子交到父皇怀中,顺势揽住我的腰肢,浑厚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大商陛下,拓跋烈如约将王后平安护送归宁。”
朝臣欢呼,御厨排开的御筵很快摆满了整座前殿。
午宴过后,我辞别父皇,由拓跋烈陪着往后宫的林苑去祭拜亡母。
穿过漫长的汉白玉回廊,走到拐角处,三道残破的身影猛然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挡住了前路。
是萧绝、谢淮安和陆修言。
萧绝仰起脸,满脸横流的泪水冲刷着脸颊上的陈年刀疤,双手高高托起那件缝补好的貂皮。
“晚柠……我缝好了。”
萧绝的声音破碎嘶哑,像是在砂石上狠狠磨过一般:“苏清柔身上有迷魂药……当年是我们中了邪,我们真的不是存心要苛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