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把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血水顺着额角蜿蜒淌下:“郡主,是我眼盲心瞎!是我猪狗不如!你想怎么出气,要杀要剐我都认!求你同我们说句话,哪怕骂一句……”
瞎了一只眼的陆修言跪在最前头,右手死死攥住那把断刀的刃口,锋利的刀锋割裂了他的掌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白玉石上。
“三年前在修竹小筑……你哭着求我抱你一下。”
陆修言抽泣得浑身发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这三年里,我每晚一合眼,都恨不得拿斧子把自己的臂膀剁下来……晚柠,我把这条贱命赔给你,你别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行不行……”
回廊里静止如死。
拓跋烈的眸色微冷,腰间的重刀发出半寸出鞘的铮鸣,凌厉的煞气瞬间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来。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拓跋烈温热的手背上,冲他摇了摇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们三尺远的地方立定。
看着跪在地上面目全非的三个故人,我的心底没有翻涌的怨怒,更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绝望,早在三年前极北边境落下的那场初雪里,被彻底冻死埋葬了。
“中了毒也好,受了蒙蔽也罢。”
我平淡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拂过廊檐的风:“萧绝,若你心里的秤杆一开始没有偏向旁人,迷魂药能按着你的手,拔刀指着我的心口么?”
萧绝浑身剧烈一震,高举着貂皮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
“谢淮安,若你从始至终对我有一分信任,她掉了两滴眼泪,你就能一口咬定是我心思歹毒?”
谢淮安伏在带血的地面上,喉咙深处发出濒死困兽一般的绝望哀鸣。
我最后看向满头白发、独眼流血的陆修言:
“陆修言,你说要把命赔给我。可那天我满身是血求你抱一下的时候,我要的不过是自幼相伴的一点情分。你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十九年的恩义,就彻底死绝了。”
陆修言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整个人颓然瘫软在血泊里,空洞地盯着地上破碎的血花。
“你们不用赎罪,也用不着自苦。”
我抬手拢了拢肩上的狐裘,转身走回拓跋烈身边,挽住他的臂弯。
“因为现在的我,过得极好。于我而言,你们不过是大商立了战功的将士,仅此而已。”
拓跋烈反手将我搂入怀中,带着我大步朝前走去,再未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了萧绝撕心裂肺、痛哭失声的哀号。
他把脸埋在冰凉刺骨的石板上,怀里的旧貂皮被泪水彻底泡透。
陆修言跪在血水里,徒劳无力地抓挠着廊下的枯叶。
谢淮安靠在朱红色的廊柱旁。
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迟来的悔恨如毒蛇般一口一口将五脏六腑蚕食殆尽。
他们终于明白,这世间有些信任一旦被践踏成泥,就再也没有拼凑重圆的可能。
迟来的深情与赎罪,比长街上的落叶还要卑贱。
我挽着拓跋烈的手,穿过洒满秋阳的长廊。
暖风轻拂,身侧的良人目光沉静温柔。
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前路漫漫,日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