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我们从姑奶家又搬回了老白坡。
只要是见到我的老少爷儿们,都说我又变了一个人。我倒没有觉得。可能是我的个子比以前又高了,也可能是我比以前又瘦削了一些。
搬回老白坡的第二天,我先去拜访了巩群生。吃罢晌午饭,我到他家时,他正在牛屋喂牛。猛然地看见我气宇轩昂地走进屋,他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反客为主,热情地说:“群生叔,隔了年把子,可不认识我了?我回来了,从俺姑奶家搬回来了。离开家这些时,群生叔啊,我最想的一个人就是你啊!”
巩群生端着草筛子,僵在原地。只是机械地说:“娃子,你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啊!”
我从他手中接过草筛子,蹲下身子,帮他筛草、捡草。一边不经意地说:“群生叔,在俺姑奶家这一年多我没有白住啊!姑奶、表伯、表叔他们一再劝解俺妈俺俩。多想想族家的好处。我也一再地想,以前,庄儿上人总是说你跟平哥您俩,把俺爹和二叔他俩敲了黑枪,我越想越不对劲,我盘算过来,盘算过去,咱是近族家呀!平哥也不是远人,您俩咋能治那昧良心事儿啊!我相信决不是平哥您俩干的。庄儿上人只所以这样说,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想破坏咱族家的关系。他们是想孤立我,让我无依无靠。如今,我又回来了。以后,我就指望你哩呀,群生叔!”
巩群生有点不太相信我的话。他只是随声附和着,“嘿嘿”笑着。我也对他笑着。伸手不打笑面人。我笑着对他说出的这番话,已经显示出我“低头为败”的意思。我在他面前低了头,他还能有什么疑虑?
我一边和巩群生有一撘没一撘地拉着家常,一边寻视着他的屋子。往牛槽里泼牛料时,我发现料缸里的水少了,于是,我抄起勾担就去挑水。他拉住我,说啥不叫我去。但我表现得非常坚决,很是真诚。他不得不让步。庄儿上有人看见我给巩群生挑水,都用诧异的目光去看我。
以后的日子,我有事没事就上巩群生家去,只要是我能看到的活计,就立即帮他干。铡草、垫牛铺、打扫院子、挑水,不论轻活重活,粗活细活,总是干在前边,还毫无怨言。而巩群生好像并不领情,由着我的意儿。凑着空子,我就说一些我实在太弱,没有势力,没有依靠,全仗他给我撑腰的话。遇着稀屎平,我总是先喊他“平哥”,然后再说话。我不管庄儿上人咋说我,我只管照着我的想法去作。不暂时麻痹着巩群生他们,不这样委屈求全,我在老白坡仍然难以生存。不在恶势力面前暂且低头,想活下去,只能是梦想,甚至于比白日做梦还要困难。
在庄儿上,我仍然像客居在亲戚家时一样,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这种礼貌待人的方式,让庄儿上人对我刮目相看。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显得无比谦恭。这过份的谦卑,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听从他们的指教和差遣。当然,这种发自于内心的谦虚和恭敬,并非是奴颜婢膝的低三下四,而是与人平等的真诚相待。
三个月以后,我便在庄儿上打探出来,如果想买枪,就必需有人牵头。特别是那些吸大烟的,他们看似一个个像痨病鬼,但他们似乎比别人更有办法。在姨夫穆子兴的斡旋下,我花了四十五块现洋,买了一把崭新的五子连手枪。和俺爹当初买的那把枪不同的是,这一把的颜色略微暗一些,枪身也较之以前那把枪又小了一些。
在寨北门口,俺姨夫把这把枪递给我。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家,掏出来向俺妈炫耀。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就是说一声似是而非的“好”,或者动手摸一摸,我心里也会踏实些。
当年我第一眼看见俺爹那把枪的念头,又猛地在我心头闪了一下,随即便消失了。
俺妈终究是不放心,她问我:“娃儿啊,你就扯天带在身上,走一步带一步,寸步不离?”
“妈,在买枪之前我已经谋划好了,我若是每天都带在身上,也多有不便。不是个好办法。我也不想这样做。整天放在家里,说不定有时家里会没有人,万一再被谁偷走了咋办?我已经跟东院成林哥商量好了,叫他替我保管着,不管咋说,不叫亏着他。”
俺妈释然地说:“中。娃儿,中!成林这个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很多人认为,只要是秘密,就很难被人发现。结果,我错了。我错在和很多人的认为上一样。所谓的秘密,是少数人不对多数人言明,而多数人又知道的少数人的事情,又从不对少数人说。就这么简单。我买枪后又找成林哥替我保管枪这件事就是如此。我认为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们这几个当局的人会严守秘密。其实,整个庄儿的人都知道了。不过,从没有人对我说过。
2、追枪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在耐心等待着,寻找着复仇的机会。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们让我的亲人死在枪下,我也叫他们死在枪下。”这是我二叔说的。他说了,没有做到。而我决不会让二叔的在天之灵失望。
巩群生走了,上密阳县国民政府的自卫队当兵去了。
稀屎平在去年已经成了亲,如今,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我报仇雪恨的日子,好像还遥遥无期。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如今,我家已经没了地,没了牲口,只有靠打短工渡日。昨天,在寨里见了赵老二,他说他有三亩谷子得割,问我干不干?割三亩谷子给一斗秫秫,我咋不干?老早起来吃吃饭,就找赵老二去了。还不到中午,我就给他割完了。他高兴地咧着嘴说:“年轻人干活就是利闪哪!”
我欢欢喜喜回到家,俺妈也刚给人家织布回来。
干了一晌活,又累又渴,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刚送到嘴边,成林哥气喘吁吁地跑进屋中,我看他脸色都变白了,连水也顾不上喝了。
我问:“成林哥,出啥事儿了?”
“老弟,您哥我该死呀!你的枪……”他说不下去了。
我镇静地说:“成林哥,别着急,你慢慢说。”
一吃过早饭,成林就出去了。刚才他一进家,他女人孙氏就问:“你擦枪能擦一晌?”
“擦啥枪啊?谁擦枪哩呀?”成林听了孙氏的话,有点丈二和尚摸不住头脑。
孙氏说:“今儿早起吃过饭,你刚走没多往儿,屠留申来了,他说,嫂子啊,俺成林哥叫我来拿枪哩!他说叫擦擦枪哩!我也没多想,就叫枪给他了。”
成林听孙氏如此这般一说,联想到半晌间听人说,屠留申和老保官的儿子小龙,二人一起上可怜岗找小龙他大哥大龙去了。早几个月前,大龙就跟着王泰的杆儿当趟将去了。这几天,罗汉山王泰驾的杆儿正盘在可怜岗上。这俩货,十成十日他奶奶是拿着枪当趟将去了。
为此,成林哥不得不连忙来找我。想要回枪,只有一个办法,上可怜岗去,找屠留申把枪追回来。
我对俺妈和成林哥说:“您在家等着吧,我去找屠留申!”说完,便急忙走出屋子,匆匆奔向可怜岗。
可怜岗在咱庄西北方向,有五六里地远。岗上一片荒凉。不知是哪年哪代,人们遗落在岗上一对比真实绵羊还大一倍的石头羊。故此,也有人说这儿是石羊岗。岗坡上沟汊纵横,峡谷曲折,沟深坡陡,荒草丛生。往岗上去的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我循着弯弯曲曲的路径,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慌不择路地狂奔到岗脊上。四下观望,哪里有杆匪的影子?
杆匪们能上哪儿去呢?
我到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上去打听,人们说,顺着岗往北了。我一路追,一路问,追到山前的石漫滩时,日头就快落了。往前走,不知道是吉是凶;往后退,真的放不下那棵枪。这可咋办咧?
正在我进退维谷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我的眼帘。他是咱一个庄儿的,我的同族长庆哥。我搬离老白坡之前,他就下河北讨生活去了,一直到我又搬回老白坡,他也没有回来。今天突然见到他,觉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