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活命 > 第十二章:解放区的天
  1、新生活
  回家后这几个月里,庄儿上,以及其他的村庄,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八路的大军继续南下,人民政府随着春天的脚步在遍地开花。好多人还适应不了这作梦一样的新生活。最快乐,最高兴的当属庄儿上的孩子和小青年们,他们在传唱着一首新鲜的歌谣:
  小蚰子,爬豆棵,
  中央(军)没有八路多;
  八路开的斗争会,
  地主老财没话说。
  据说,马上就要进行土地改革了。还据说,有好多地方都已经开始分地主老财们的田地,房屋了。穷人们无不喜笑颜开。那些加入民兵组织的青壮年们,他们逢人便说,“八路是给穷苦人打天下的呀!”也许,这正是为啥国民党的队伍被老百姓们讨厌、恶心的原因。怪不得在八路没来之前,老百姓们就说中央军是遭殃军。真的像是在少拜寺时,八路喊的话那样,蒋家王朝已经灭亡,人民迎来的是一个新的时代。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和憧憬的春天。
  黑了黑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有三十多岁,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一种刚毅。他掂着礼物,说是专程来拜访我的。可我并不认识他。把他领进家中,坐定后,他自我介绍说,他就是咱老白坡北七八里地花河的魏德新。他准备让我替他办一件大事。要请我去作杀手,打黑枪。他的仇人就是他一个庄儿的王金富。他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仇。只要我去了,他就给我一百块现洋。由于现在物价飞涨,中央票不兴了,关中票花不出去,唯有现洋才能当真钱。
  这件事实在叫我为难。答应他吧,我就要去冒险。重要的是,王金富一家七口人就会死于非命。他们跟我无冤无仇,这可是一件坏良心事啊!不答应他吧,他已经拿出了一半的定金,他把五十块大洋摆在我面前。啥事都是钱湮心哪!相对于我这个过惯了穷日子的人来说,一百块大洋确实不少了。至于打死一半个人,我不会害怕,更不会手软。魏德新不住地恳求我。
  已经半夜了,俺老娘进到我的房间,催我早点休息,说是有客人,让客人早点睡,有啥事儿明儿再说。我答应着,等老娘走出去后,我终于下定决心,为了老娘,为了俩弟弟,为了一家人有好日子过,我就作一回杀手吧!
  第二天傍晚,魏德新早早地来到我家,等天一黑,我便跟他一起上花河去了。他对我说,啥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会把我领到王金富家,并告诉我王金富和他的家人分别住在哪间屋子里。他把王家的房屋结构对我说得一清二楚。在路上,他还给我一把手枪,加上我自己那一棵,有两棵枪足够了。我们到花河时,才更把天,这正是打黑枪的好时候。
  我按魏德新的指示,潜入到王家。虽然他们屋中还亮着灯,我仍然大胆地踹开门。他们见我突然闯进去,王金富俩口正在不知所措时,我开枪把他们给打倒在地。枪声一响,住在东间的人慌了,我猛转身,一个箭步从西间门口到东间门口。里边住着三个年轻人,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一枪一个,又把他们打倒在地。我不顾鲜血往我身上迸溅,出屋子到西厢房,用力踹开门,这里边应该还有两个人,可是,枪声惊醒了他们,灯也熄灭了。他们正要出房门,被我迎面撞到,一老一少均死在我的枪下。我算着正好是七个人,这时,门帘一动,有一个人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差点撞到我怀里,我开枪之后,这个人的血迸了我一脸。
  完事之后,我按原订计划,走出花河,在上河坡时,魏德新迎接着我。当即把那五十块大洋给了我。我把那迸上血的衣服脱下来,往河里一扔,衣裳顺水漂走了。我又换上魏德新为我准备的一身新衣裳,对他说,我这就回去。他一直把我送到咱庄北河边,分手时,他说,等两天再来拜望我。
  以我想着,这事儿过一百年,二百年,也不会有人知道。当初商量这事儿只有魏德新我们两个人。我上花河也是和他一起,除了我打死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见到我。只要魏德新不往外说,能保住这个秘密,任谁也想不到是我干的。再说,这多年来,村庄上发生打黑枪的事情确实太多了。打黑枪,就像一场荼毒的冰雹,肆虐着翠绿的庄稼。只要人们有仇有恨,难保今后不会有打黑枪的事儿。
  翻身得解放的人们,沉浸在当家作主的喜悦之中。我在花河打黑枪后的第五天,一大早,民兵们就通知各家各户,吃了饭上寨里开会。
  八路军一过来,三天两头开会,人们已经习以为常。老百姓总结出来,是“八路军会多,国民党税多。”所以,没人会问开啥会,只管吃了饭去集合。姚集已经成立了区人民政府,每个庄儿都有工作组。前两天,叫庄儿上地主老财们的仓库打开,人们平分了他们的粮食。庄儿上人说,等几天,老财们的房子、土地都要平分给穷人们。共产党就是要人人有衣穿,家家有地种。
  吃罢饭,我走出门,看见人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寨里去。如今的寨墙,已经好多处坍塌,寨濠沟浅的地方,可以不走寨门,就能直接进寨了。我从寨东北角的小门处进的寨,关井边围了好些人。还搭住一个大台子,台子上方有一溜黃纸,上面写着“公审地主大会”。走近人群,我跟身边的老少爷们打了招呼,便找了地方坐下去。台子上工作组的干部们在忙着,好几个民兵也在忙着。没多往儿,一群持枪的民兵们押着一个人上了台子。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六掌柜六哥他三弟长用吗?
  人不一定咋发财哩!六掌柜六哥贩卖烟土发财了。地买几百顷,宅子一拉溜整三处,房子都盖的铁壳篓子样。家里觅有伙计,用有长工。他的几个弟弟也跟住他过上了好日子。
  早些年,他二弟长义,不知道日子是咋过哩,跟庄儿上人一路上驻马店去作生意。啥生意呀?从家往驻马店挑粮食,换回来盐啦,锅啦,洋绒手巾啦,小胰子啦,洋碱啦,杂七杂八的东西。回来后再换成粮食。长义到那儿不说生意的事儿,专找花街,上窑子铺去嫖娼。那次又上驻马店去了,逛花街哩,玩足玩够了,人家一算账,他的钱不够了,窑子中的人不叫他走,叫他在那干杂活抵债。
  几天后,也赶的巧,你们那院的,您老偏表叔正好也去逛花街,见了长义,问他:“老表,你咋搁这儿哩呀?”
  这一问不打紧,长义可哭开了,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就是人家说的痛哭流涕吧?老偏问清了咋来咋去,掏出三块现洋叫长义去会账。人家一算,还剩几十个铜钱哩。老偏算把长义从窑子里赎出来了。以后,长义再也不敢胡整了。六掌柜发财后,长义干哩可踏实。
  这世上,有好人就有赖人。我有啥说啥,不加枉。你看六掌柜六哥发恁大财,虽说是财大气粗,人家不搁庄儿上胡整。人一有钱,也成了光棍子,朋友也多了,多少人都知道六掌柜。正是:穷站街头没人问,富住深山有远亲。因此,前任乡长邱子明和他结成了儿女亲家。邱子明的侄女作了六掌柜他二弟的儿媳妇。可他的三弟长用却为富不仁,依仗六掌柜,在庄儿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有一次,马家的媳妇在他家织布,想着多少不给点儿粮食?有一天只去了这媳妇一个人,他从织布机上硬把人家给拖到床上给奸污了。在庄儿上,只要他看中谁家闺女或媳妇,他非想法弄到手才罢休。六掌柜让他管账,放高利贷,往外借粮,都得经过他的手。
  公审大会已经开始好长时间了,人们排着队上台子上控诉长用欠下的累累血债。像这种人,不是共产党八路军过来,真是没有穷人过的。
  这时候,驴儿他叔,那个外号叫老胖的,他被工作组选为贫农代表。他在台子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囫囵了。他指着长用的鼻子问:“长用,前年春上,我借你一斗谷子,到麦罢,我还给你三斗五升麦,你还嫌少!你,你,你凭不凭良心啊!”他气得说不下去了。
  工作组的一个干部站起来说:“乡亲们,这就是剥削,这就是地主对穷人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