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潜逃
剿匪反霸运动迅速在盆地里掀起。这是又一场让人心惊肉跳的红色风暴。自从打败并彻底消灭了薛子正的还乡团后,姚集区人民政府便开始了清查工作。先是国民政府姚集乡乡长李西九逃窜,不知去向。接着,曾经的保安团长巩成久被区政府处决。还有两个曾在保安团当过营长的人也被区政府枪毙。我越来越觉得,我已经处于风声鹤唳之中。剿匪反霸运动才刚刚在乡间展开,现在走还是有机会的。我若不走,也逃不掉被处决的下场。是啊,我曾经是保安团里的营长,连自己也记不清和共产党八路军面对面地战斗过多少次了。如果我一旦落入人民政府的法网,我焉有活命?事大事小,跑了就了,出去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后,或许就没事儿了。
腊月初九的黑了,我决定离家出走,潜逃出去。刚喝罢汤,俺老母亲颤颤微微地走进我的房间。挺着大肚子的小六儿行动虽然很笨拙,但她还是走到里间门口扶住老娘。小六儿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床上。她拄着拐棍,一手扶住床头的柜桌,站在那儿。
“娃儿啦,”老娘喘了一口气说:“不中你也走吧!”
“妈,”我眼噙着泪花说:“我一走,小六儿您俩咋整咧?”
老娘也快哭了,她说:“有您二弟三弟哩!小六儿有我哩!你不走,搁家挺死儿哩?你没听这些时,八路军正逮住民团的人哩。躲躲吧,好死不胜赖活着啊!活着就有个命儿,就能作你想作的事儿。娃儿啊,你千万不能死啊,你要殁了,叫小六儿咋过呀?”
老娘如此一说,小六儿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她哽咽着说:“妈都说了,你还舍不走?我早就知道你巩长华不是个凡人,穆国兴表叔提亲时就说,你还在花河打死七八个人哩!你是个英雄,可你遭难了,不能不走啊!”
冬夜的风“呼呼”吼叫,像是万千个魔鬼在哭泣。我一边掉着泪,一边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用小包单包了包,给老娘下了个跪,说:“妈,孩儿不孝,不能在家侍候你,反给你招惹上了麻烦。从前,我小时候,你就为我担惊受怕。可我乍往儿已经成家立业了,能抗门事了,还叫您老人家为我操不完的心。今儿黑了我就走,在外边过些时,我再回来看你!”
老娘艰难地弯下腰去搀扶我,小六儿说:“起来吧,看妈多大年纪了,你还……”
老娘扶起我,我掂着小包裹,咬着牙说:“小六儿,你可千万注意你的身子啊!”
她们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外,我隐身在沉沉夜中。
前一阵子,斗地主,分田地,多少大大小小的地主老财怕被镇压,纷纷卷了家财,逃离本土。
当时,有个顺口溜是:
头等老财下武汉,
二等老财驻马店,
三等老财乡里转。
那些大地主,大恶霸,真正血债累累那一号的,只要一落入人民政府的法网,没有不被镇压的。跑到汉口,虽然不是他们的乐园,但身家性命能保住。真不行的话,坐火车,乘轮船还可以上更远的地方。跑到那云天边,共产党八路军再厉害也抓不住他们。中等地主们虽然有些钱财,但不至于被镇压。他们怕的是家财被平分,所以,藏身驻马店主要是为了想保住自己的财产。小地主们怕挨斗,罪也不大,只好在乡下亲戚家东躲西藏。
如今,我只有选择驻马店这一条路。城市稍微大一些,人略微多一些,容易藏身。往往,人多的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记得,以前我看过的话本书上,有这么一句话“慌慌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渔。”而今,我这副模样再像不过。
走出庄儿,我急忙回头看看,听听动静,确定后边没有脚底落子,没人跟踪我,我便大着胆子往前走。一口气跑上丘陵,站在岗脊上,遥望着黑暗中的村庄,心中五味杂陈。老娘和小六儿她俩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动。但是,为了活命,我不得不离开她们。
我在冬夜的丘陵间踽踽独行,寂寞和孤独似浪潮一样一阵又一阵向我袭来,甚至像夜的黑暗一样,紧紧包裹着我。一路走,一路盘算,到驻马店后干点啥呢?以什么名义隐身呢?怎样生活呢?
纵然在驻马店举目无亲,我必需得想办法生存。啥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啊?也就是说前边的路是黑的,只有走下去才知道下一步该咋走。
我从腊月间来到驻马店,一天一天地熬,我彻底知道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如今又过了二月二了。这期间我在火车站下过苦力,专给人家装货,卸货,扛大包。还作过小生意,批发人家的馍,卖馍。也卖过烟卷。赚钱不赚钱,只要保证有饭吃,有地方住。这两月里,我好像在外边过了二十年。无论如何我得回家看看,打听打听,看风头咋样,不中了,还继续逃亡。
2、追捕逃犯
二月底的一个夜里,我回到了咱老白坡。
当小六儿打开门那一瞬间,她差点吓晕倒。我紧紧拉住她的手,当她清醒过来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好人哪!“
我一进屋,她迅速关上门,我问她为啥不点灯,她也不言语,拉住我的手,摸索着到里屋,尽量压低声音说:“点灯?你想叫人家都知道你回来了?”
她这一句话,让我明白了,政府还没有放弃对我的抓捕,处境还十分危险。可是,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有好多事情要让她告诉我。我们手拉手坐在床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想知道的都对我说了。
我离开家这两月多里,庄儿上的民兵们不断上我家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对小六儿说:“长华一回来,你就上民兵大队来报告。现在长华是区政府重点抓捕的对象。共产党不株连九族,也不学国民党那一套,谁的错就是谁的错。但是,决不能包庇,藏匿反动军官。巩长华对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由他自己负责。”
为了抓到我,区政府把悬赏的价钱提高到了三车芝麻。我的天!我的命在区政府竟然价值三车芝麻!一车芝麻十布袋,一布袋按一百斤算,也三千斤啊!那得值多少钱啊!老白坡民兵大队长巩书岭隔几天就领民兵们来一趟。问她们,我到底上哪儿去了?我走时真的没有对她们说我一定要去什么地方,所以,她们说不出来。
正月间,小六儿终于生了。她说,她想着书兰这个名儿怪好听,就给妮儿取了这个名字。我的闺女出世了,我当爹了!可是,我这个当爹的,只能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偷偷地喊一声:“妮儿,爹回来了!”但这个刚满月不久的小婴儿,能知道什么呢?她啥也不知道。我只能摸摸孩子的衣服,怕我的凉手冰着了她。
腊月间,我一离开家,俺老娘心里就不得劲,扯天忧愁,又怕小六儿知道,影响小六儿的情绪。她哪里能瞒得了小六儿啊!虽然小六儿见天劝她,可她心里那个结就是解不开。总是说:“俺娃儿命苦啊!从小他就有志气。十几岁的时候,人家叫他爹,他二叔打黑枪都打死了。后来,他三婶又打他的黑枪。俺娃儿命大呀!他们扯黑了掂着枪找他,老天爷睁眼来呀,俺娃儿命不该绝,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在家没法过了,就搬到他姑奶家,住了快二年,他非要回家住。回到咱老白坡,买了把枪,还没有用上,叫人家坑走了。可找着族家把枪的事说好了,那赖人们又诬陷他,一下子关在了密阳县大牢。人有好心,神有感应。他遇着河西他朝澜叔,算是遇上了救命恩人。”有时,她会对小六儿说好多好多以前的事。有时,一连两天,她一句话也不说。慢慢地,她病倒了。小六儿拖着怀孕的身子和两个弟弟找先生,请医生,到了也没能救着老娘的命。闺女书兰出生后的第四天,俺老娘撒手而去。但她却一直瞪着眼,不愿意闭上。那是不放心我,等着我哩呀!
小六儿对我说,这些时,她都叫二弟他们出去打听信儿。他们总是说,民兵们见天黑了在庄儿上转,还在进庄儿的路上来回悠。
小六儿问:“你今儿黑回来,到庄儿边没遇着啥人吧?”
“没有!”
“那你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