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 沟
  北大荒原来这么大呀,我知道什么叫广阔天地了!
  天空那么蓝,蓝得像海。那时我其实还没有见过海,就把这天空当作海吧。
  浮在头顶和天边的白云,一朵朵,一层层,凌空悬在那里,好像把冬天的雪都储存起来了;那是一座座雪的宫殿,夏天的阳光每天都在改塑着雪宫的形状,天上的白云永远变幻莫测……
  原野那么辽阔,肆无忌惮地往远方伸展,根本没有尽头。
  你无论往四周的哪一边看,除了土地还是土地,除了绿色还是绿色。我从省城的“大地方”来,可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地方”,大得你的眼光都量不到土地的边界。站在北大荒的原野上,人忽然就渺小了、萎缩了,小得找不着自己了。你的视线中唯有天空和原野,人被蓝绿白三色覆盖,人已经没有颜色了。
  土地怎么会这样平整呢?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模具囫囵个儿压出来的,连个土坡都没有。小麦齐膝,大豆蓬勃,苞米挺拔,油汪汪翠生生,一直往天边铺排过去,像是国庆游行时的仪仗队,气势轩昂,高高矮矮一般整齐。
  麦地不起垄,麦地平整得像湖面,风来时,麦地起了波浪,连波浪也是整整齐齐,像一整幅绸缎,从头至尾地摇摆抖动。麦子播种有播种机,收割有收割机,大机器是和大土地相联的。开春时,麦地被东方红拖拉机来来回回地“耙”了又“耙”,如一双巨手细细抚摩,平整得没有皱纹;小麦成熟时,就被人称为麦海。
  大豆地和苞米地,就须起垄了。播种前起了垄,平平整整的大地被分成一条条垄台和垄沟,垄台高于地面,像无数条黑色的长龙,一根根并列,卧于蓝天之下。
  毫不夸张地说,北大荒的垄——地平线有多远,那垄就有多长。
  夸张一点说,你能数得清自己的头发有多少根,你才能数得清农场的垄有多少条。
  你站在“垄”的这头,绝对看不见“垄”的那头。每根“垄”少说有3里地,河流一般源远流长,铁轨一般奔向远方,那一定是全中国最长最长的垄了。想起江南农村田边地头每一寸缝隙里都种满了瓜豆,这北大荒的垄真是太铺张太奢侈了。
  拖拉机在春天为大地起垄后,由人工来点籽,出了苗,人们就一条垄一条垄地间苗;苗长高了,就得一条垄一条垄地锄草铲地。从春天到秋天,人都围着垄台转,汗水掉在垄台上,脚印留在垄沟里。“垄”就是我们的课堂、我们的作业,“垄”就是我们的全部生活。爬过“垄”的人,才会懂得“趴在垄沟里捡豆包”那句民谚。长长的垄、黑黑的垄,像一条粗重的锁链,把我们的青春锁住。
  到了6月铲地时节,北大荒的“垄”,真正把我们这些南方来的知青,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起床的哨音响了,一睁眼,天已大亮,金灿灿的阳光刺着你的眼,低头看表——时针才指到两点。北大荒的夏天,凌晨两点就是大白天了,太阳催人下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睡眼蒙眬地随着出工的队伍往田野走,玫瑰色的东方彩云缭绕,凉风习习,阳光爽滑。刚有了抒情的愿望,草棵里的蚊子小咬,已成群结队地蜂拥上来,雾团一般纠缠,咬得你无处躲藏。曾有个杭州知青,一巴掌拍死一只大蚊子,夹在信纸里寄回家给父母看,戏谑地附言:“这是北大荒的蜻蜓啊!”父母深信不疑。你若在原野上大口喘气儿,就把蚊子们一口吸进了喉咙,喉咙里好像都被蚊子咬出了包块;你若追打,小咬们齐心协力反攻围剿,顷刻间身上遍体鳞伤。胶鞋已被露水湿透,那大豆地还远在天边。在北大荒,一出门就是江南小镇与小镇的距离,步行七八里地的出工路上,已消耗了大半的体力。
  总算到了地头,全体“战士”一溜排开,一人“抱”一根“垄”,搭上锄头啃上垄,就噌噌地往前冲。还没等你拉开架势,周围的人都已赶到你前头去了。心里好着急啊!一人一根垄,这根垄好歹就归你收拾了。四下空旷一目了然,谁在前谁在后,谁快了谁慢了,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边埋着头锄草,一边前后左右地驱赶着蚊子和小咬。可那草怎么就长在了苗眼儿里了呢?用锄头怎么够也够不着,用锄尖会伤苗,干脆弯下腰用手拔吧,拔草肯定能除根。可等到拔完了草一抬头,左右垄上的锄草人,几乎都看不见了……有人在前头喊:“你干吗呢?你是铲地还是拔草呢?你当这儿是学校操场啊……快点吧……”
  心里越发着急,越着急就越觉得自己没铲干净。锄头也钝得像块木头,上面沾满了湿泥。没有刮锄板,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用鞋子去刮,刮也刮不掉,越铲越沉……竭尽全力往前赶,胳膊都已被锄头拽得抬不起来了,时间似乎已过了许久,垄沟在我的脚下被一寸寸征服。心里琢磨着:差不多快到地头了吧!鼓起勇气扬脸看——差点没昏过去:前前后后一片绿色,不知是草还是苗,垄台垄沟从容不迫地无限延伸着,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几乎就绝望了,这长城一般长的垄,什么时候能到头哇?别人怎么能铲得那么快,而我怎么就快不起来呢?
  拼命地追赶,顾不上喝水顾不上抹汗,只有一个愿望:让地平线一般遥远的地头快快到来吧!那会儿早已不是我在铲垄,而是垄在铲我。它不言不语无齿无刃,却铲得我四肢酸疼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真恨不得躺在垄沟里让垄沟把我埋葬算了!
  可你无论多么憎恨垄沟憎恨铲地,你直直身子歇口气,还得往前赶。只要垄沟没有中止,你的劳作就无法中止;是垄沟牵着你在走在爬,你像一个牵线木偶,机械而麻木。有时候你觉得自己也许坚持不到垄沟消失的地方了,可是垄沟不消失,你想要消失也是不可能的。
  ……忽然,有一把雪亮的锄板,从你的正前面伸过来,一下一下,利利索索,咔嚓咔嚓,锋利的锄板下,垄台上的杂草们纷纷倒下,均匀地撒在湿润的黑土上……你惊喜地抬头,发现自己脚下的垄已和前方的垄连结在一起,它变成了新鲜的黑色,垄台上没有杂草,只有一棵棵小苗茁壮地挺立着……是“战友”们给我接垄来了。对于我来说,接垄简直就是救命。
  被人接了垄,这一根长长的垄,千辛万苦才总算是到了头。然而,北大荒的垄是没有完的。铲完了这根垄,还有无数根别的垄在等着。走过这一片铲完的垄,大家转过身,重新一溜排开,再“抱”上一根新垄,接着往回铲。早早到了地头的快手们,已经坐在小树林里休息了一阵子,喝了水歇过了气,精神抖擞地再接再厉。可我这刚刚好不容易才到达“终点”的人,未等喘息就得接着开干,那种无奈与疲劳可想而知。往往是一上午在地里打一个来回,铲上两根垄才能吃午饭,那往回铲的第二根垄,就越发地苦海无边,不见天日了。
  刚到北大荒第一年夏天的铲地,垄沟把我治理得惨不忍睹。不知是由于体力还是由于劳动技术的问题,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每次铲地还是经常“打狼”(落在最后),令我无地自容。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铲地是有许多“窍门”的,许多人并不像我那么“一丝不苟”。他们把锄板伸出老远,轻轻一带,刮起来的新土,把杂草都盖住了,这一拽就是好长一段,垄台上的杂草一下子都看不见了,铲地的速度自然就大大加快。知青们用这个“绝招”来对付那可恶的长垄,可惜我没有及时学会。不知这是不是农场在1969年以后,粮食产量始终无法上纲要的原因之一。
  铲地是北大荒夏天田野上的主要劳作,几乎从6月中旬持续到7月下旬。初到北大荒,对于黑土地的广大和辽阔,主要是通过铲地来认识的。
  我虽然有些害怕铲地,但北大荒夏天的原野,还是很让我着迷。
  到达鹤立河农场二分场的当天,我们一些杭州知青被领到连队宿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屋子一簇簇一丛丛鲜红的野花,竟然把房间的墙壁都映红了。那些花被插在罐头瓶里,放在地中央的木箱上和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