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漫坡金红色榛子丛的盘山道上,刚望得见远远的兴凯湖,我便听见了一种好似狂暴的风在发怒,又好似夏日沉闷的雷声滚过宽广的天庭般的喧嚣,这声音是从小兴凯湖传来的么?不,不是,小湖早已在密实的芦苇丛中睡去,结冰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而这喧嚣却是雄伟的、壮阔的,它是那么遥远,却又是那么强劲。我倾听,凝神倾听,禁不住急急寻声而去……
  在湖岗上,看得见金色的沙滩下的兴凯湖,那远远的雷声变得清晰了。此刻它好似奔腾的烈马长啸,又好似出山的雄狮怒吼。这声音是从小兴凯湖传来的么?不,小湖早已关上了它的琴匣,只在高大的泄洪闸下湍急的水流中,有一片细碎的冰块,互相碰击如木琴铮铮。而这声音却好似低沉的黑管在奏一支悲壮的离歌,又好似深厚的古筝琴弦下战场的厮杀搏击声……
  我倾听,禁不住急急地奔去。
  我终于来到了它的身边。一踏上那白玉般的沙滩,好似要被那旋风般的波涛席卷而去,深蓝色的波浪溅起层层白色的泡沫,激烈而迅猛地撞击着湖岸。我深深感到震惊,你,神奇的歌者——大兴凯湖的涛声!
  我在宁静秀丽的西湖边长大,听惯了它那呢喃的细语,轻柔的低吟,我一向以为湖就是那样温和的,一向以为湖是一位最恬静羞涩的少女,连她的呼吸都是那么均匀细微。她抚弄着湖岸,好似轻纱般的白云飘过蔚蓝的天空,静悄悄,静悄悄……可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湖。它有大江奔腾的魄力,大海喧啸的气势,粼粼的波光好似英雄手中挥舞的雪亮宝剑。我久久伫立湖岸,只觉得自己是站在苍茫的大海边上。我倾听它那澎湃不已的涛声,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平静。
  如果我能同它交谈,我是要同它交谈的;如果我能提问,我是要提问的。我对它充满了好奇。我觉得在它那如大海一般浩瀚的胸怀中,一定深藏着许多悲壮的故事,它也许有满腹的心里话要告知世人。所以它的胸脯才会这样激动不安地起伏不已,好似密密的云层中蕴含着风暴……我默默地倾听那不息的涛声。涛声似在叹息,在咆哮、在疾呼、在呐喊……它在叹息。为什么不是叹息呢?自从古代火山喷发地层塌陷形成这个面积达45万公顷的大湖以来,勤劳勇敢的我国北方民族就世世代代生息在湖畔肥美的土地上。1972年曾在大湖与小湖之间发掘出一座新石器时代遗址,内藏骨匕、石符、陶器等文物两千多件,足以证明这块土地同中原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洁净甘甜的湖水中盛产大白鱼、鳊花、鳌花、鲫花,还有“白虾”,犹如洁白的碎石密布湖边。烟波浩渺的水面上,成群的天鹅、野鸭悠悠往返,说这里是天鹅的故乡,也决不会过分。湖岗延绵百里,冬夏常青的美人松临湖伫立,郁郁葱葱,或招呼相迎,或弯腰轻唤,千姿百态,将湖岸装点得奇丽无比。兴凯湖在古时候曾名北琴海,顾名思义,大约赞美它像是北国草原上一把优美的月琴,日日夜夜为海浪般歌唱着的湖水伴奏。可是如果说几千年来它曾欢快地弹拨过动人心弦的乐曲,那么自1860年11月腐败的清政府与沙俄帝国签订了卖国的《北京条约》,老沙皇将乌苏里江以东,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大片中国领土霸占去以后,兴凯湖从此没有了欢笑,没有了歌声,有的只是叹息,它怎么能不叹息呢?
  仅只是叹息吗?我倾听那不息的涛声,听见它分明在咆哮。
  为什么不是咆哮呢?北方草原上一颗最亮最美的明珠,活活被劈成了两半,偌大的一个兴凯湖,我们近代的祖先曾自豪地称之为北琴海的大湖,如今只剩下东从挡壁镇西到龙王庙这一直线以北的四分之一的水域。何等贪婪、残酷的掠夺啊,刀切豆腐一般,轻轻易易就把那三十几万公顷水域中的大白鱼,几百公里长的美丽的湖岸,一口吞了下去。翻开地图,凡有一点民族自尊心的入都会感到羞耻、愤怒,地图上那一条横截湖面的无法遮掩的国界线,明明白白把一个铁的事实放在了人们面前。
  奇耻大辱!兴凯湖怎么能平静?从这颗明珠被恶魔霸占去的那一天开始,兴凯湖没有了欢笑,没有了歌声。它叹息,它发怒了,它咆哮着;请看一看我吧,活的教科书!腐败无能的清朝统治阶级,穷奢极欲的慈禧太后,贫穷落后的中华民族,只落得国破家亡、割地赔款的下场!它咆哮着,老沙皇的铁蹄践踏着它的胸膛,它受不了这样的羞耻和凌辱呵,它怎么能不咆哮?!
  它叹息了近一百年,咆哮了近一百年。可惜我出生得太晚,未能听见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升起来的那天曾经怎样欢腾和激动,它会暗暗祝贺中华民族从此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上,我就听到了兴凯湖的涛声。我生在南国,一直以为湖水是温柔的,却不知北方草原上有这样一个波涛汹涌的湖。我伫立湖岸,只觉得自己是站在苍茫的大海边上。现在我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不平静了。这涛声深探拨动了我的心弦,它比湖岸那粗犷壮美的景色更叫我难忘,给我教益、促我深思、催我发奋!
  兴凯湖的涛声将时时刻刻在我耳畔回响,我将常常同它交谈。我比爱我故乡的西湖更爱这海一般的大湖,爱那鼓角般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