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走进山里去。
  小路从坡上的厚草中钻出来,好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清晨的露珠儿在枯萎的草尖上滚动。
  夏日烂漫的山花,早躲得不知去向,连最有耐性的野菊,也垂下了它蓝色的花瓣,埋怨着第一场秋霜的降临。
  然而仰脸朝上望,朝那霞光璀璨的树梢和密密麻麻的层林望,却见一片姹紫嫣红。几株红丹丹的槭树,猛地从五彩缤纷的林间闪出来,从上到下竟没有一片绿叶,清一色的红,红得发紫,紫得发亮,远看像一柄火炬,光焰灼人。偌大的林子,有了它,竟好像要腾腾地燃烧起来;走近了,发现它酷似枫叶,只是比枫叶红得更深沉。
  一株高大的白松,浑身披挂着彩云一般的山葡萄叶,那叶子竟是粉红色的,真象三月桃花。一阵风来,藤萝摇摆,巴掌大的红叶便忽悠忽悠地飘拂起来。林深处,还有火红色的山葡萄叶,闪闪烁烁,好似半天空翻卷的旗帜……不引人注意的路边,有一片柞树林子,在风中飒飒响着。那叶子,红中略带一点黄褐,黄中又带一点金红……几只不知名的翠鸟,落入淡黄色的桦木林,绕着那椭圆形的小叶片歌唱,又隐入黑森森的松针里去了。云杉、冷杉、鱼鳞松,似乎不想参加这秋季时装展览,规规矩矩地靠边站着。它们没有想到,正是自己那点珍贵的绿色,作了绚丽的秋景庄严的陪衬。
  “红、黄、绿、紫……”我们数着大山的颜色,欢喜得迈不开步了。
  “这到底是什么山?”终于有人发问。
  “五花山。”向导眨着眼睛风趣地说。“你们数得一点儿不错。”
  我们走进五花山里去。阳光从五花林中倾泻下来,投射了一个又一个神奇的光环。山是彩色的,林是彩色的,空气也是彩色的。我们莫不是走进明媚的春天里来了?
  二
  我们登上了五花山。
  这五花山竟有多少个山头?极目眺望,只见龙飞凤舞似的一片。远山近山,一抹胭脂红,一道龙胆紫;几层靛青,几丝浓黄,分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那山,都叫什么呢?”
  “五花山。”向导不慌不忙地回答。
  “也叫五花山?五花山到底有多少?”
  “每年秋分到寒露,山都变花花了,这段时间里,这儿的人就爱把所有的山都叫作五花山——五颜六色的山!”
  我们这才得了山名的要领。五花山,没比这更美好的名字了。
  山脚下,镜泊湖静静地傍势躺着,沐浴着正午的艳阳,真像一个悠闲自得的村姑。她欣赏着山野,竟也诧异地眨起那蓝莹莹的眼睛来了。
  岂止是“五花”哩?你们再仔细看看——单单是红,就有多少种?眼前的山花椒,从头到脚红透了。玛瑙似的小红果,一嘟噜一嘟噜,红得叫人心醉,叶片略带一点西洋红,显得妖冶;而那远处的遍地紲木,红得热烈而庄重,真像是春天漫坡的百合……
  而黄色,你能数过来:金黄、浅黄、淡黄、鹅黄、深黄、橙黄……
  绿色,你能数过来:墨绿、翠绿、浅绿、苹果绿……毗邻相依,交相辉映,黄中有绿,绿中带紫,织成了一顶巨大的美丽无比的花环。
  五花山把这华贵的花环献给了镜泊湖,戴在她那丰满洁净的颈子上。于是,满湖是山的倒影,彩色的花环,把湖水映得五光十色,那水是红?是绿?还是蓝?真说不上来。
  镜泊湖四季布衣淡妆,自由奔逐于山岭之间,在蓝天下显示她野性的美。她仅仅只在立夏时,着一次满山杜鹃馈赠的胭脂;白露时,戴一回万木敬献的花环。我们在五花山顶欣赏她动人的风采,天下的湖都黯然失色了。
  三
  我们辞别五花山。
  夕阳已经西沉,掉进那如海的苍山中去了。留下漫天的晚霞,同镜泊湖媲美。她一步一回头,一步比一步娇媚。
  她也有紫色的纱裙,镶着银色的花边。那纱裙是那么宽大,以至要系在她细小的腰肢里,得打上千百个皱折。那浓浓的云团,就这样包裹着她苗条的身影,现出柔美的线条。还有绣着繁花的猩红坎肩,淡绿色的绣花鞋。宝蓝的流苏,应有尽有了。那如墨的青丝,长长地披垂下来,甩过半个天空,缀着星星一样闪光的蓝宝石,月牙儿一般的金玉簪……晚风从山林里带来潮湿的雾气,浮动在山腰里,像她身上的飘带……她真是不愿归去呵,天空变成深蓝色了,遮盖了她的裙裾。然而从她那浓密的秀发下,却露出一道鲜亮的金红色的霞光,真像一双明亮的眼睛,回眸深情地注视着山岭……绚丽的晚霞,究竟是你打扮得山林璀璨,还是五花山的色彩感染了你呢?
  夏日的傍晚,据说晚霞是要在天边逗留得很久的,她为自己华丽的衣着感到骄傲,以为镜泊湖远不如自己。可是随着秋天的到来,当五花山捧出光彩夺目的花环的时候,晚霞便终于羞愧地躲进山背后去了。
  她一步一回头,并非想同镜泊湖媲美,而是要把彩色的花环,连同瑰丽的湖水,都深深地印在她心里。
  我们在山脚下的水边遥望五花山。她那秀美的山影,在淡淡的月色下,奇异地闪着红蓝橙紫的光……你真分不清哪是湖水,哪是山林,哪是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