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北大荒时,就听说北大荒是天鹅的故乡。很难说,我那时是不是奔天鹅的故乡来的。
可它是溶进那高远的蓝天里去了,还是化入那浩渺的水波中去了?多少年来我寻觅它的踪迹,在与白云齐肩的高山顶上仰望,在荡入湖心的轻舟上低唤。它本应在朝阳初升的天穹翱翔,在晚霞沉落的水边徜徉,可是,哪里也没有它。没有它那硕大的翅膀掠过长空卷起的一阵清风,没有它那轻盈的身子在水面上荡起的一丝涟漪。它到底飞去哪里?游去哪边?躲去哪方?谁能告诉我——要知道这里可是天鹅的故乡。
故乡的人叹息,是他们不愿告诉我?
故乡的人摇头,是他们也不知道?
不。我想,大概是因为不堪回首,他们不愿触动心灵的创伤。
假若我有勇气去揭一揭自己心上那血痂似的记忆的幕布,怎么能说我这些年中没有见过它呢?我见过,然而,不是在蓝天里,也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农场的沼泽地里。
是在沼泽地里见到的它——美丽的天鹅。
初时,我惊呆了,甚至怕我的呼吸会惊动它。我凝视着它,在心里惊叹它的美丽——洁白,轻盈。白瓷一般的光滑的羽毛,没有一丝杂质,就好像一团浓墨泼上去,也会整个儿滚落下来,沾不上一星半点。它悠悠然浮在水面上,身子一动不动,好像在倾听,又好像在思索……也许任何一种飞禽都无法具有这种个性,它的美是独特的——高傲、纯洁、娴静、深沉。
发黑的沼泽地并不能破坏这种美,枯败的苇子也无法使它的丰釆略有逊色。不知是它那白云一样的翅膀照亮了这片水;还是黑色的水更衬托出那圣洁的白色。我总算亲眼看见了世界上还有如此纯白的东西。可是我忽然又不相信,不相信天鹅会同沼泽地连在一起。我猜想它也许是农场畜牧队一只走散的鹅。但不是。它自己告诉我,它确是一只天鹅,地地道道的天鹅——它抬起了它那细长的脖子,眺望着那深远的秋天的田野。它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脚下的黑色。远方是恬淡的、明净的,一朵朵白云飘过去了,好像它的那些天性自由的姐妹……它怎么会来到这沼泽地的呢?秋凉了,它为什么不走?是无处可去吗7我真想问它。我没有想到第一次看见天鹅,会在沼泽地里。小时候,我们常常在动物园里同它们见面。我的家乡杭州西湖的三潭印月岛上的内湖,就曾经养过许多天鹅。当然,从十三年前那场暴风雨一开始,它们就不知去向,莫非这只天鹅,是从动物园逃离到这荒野避难?也许是因为北大荒也到处移山填海,天鹅们无处栖身,才流落到此?
那年月中,天鹅只有在无人居住的地方才能生存么?可是它有什么过错?
它并没有什么过错。它洁身自好,从不妨碍别人的宁静;它孤高桀骜,从不与野鸭、鸳鸯为伍;然而它振翅高飞,却是鸟类中出类拔萃者,所有的鸟儿都望尘莫及——它可以飞到几千米的高空,与白云作伴,同闪电相随,天鹅就是以此得名。也许就因为它飞得太高,同类才嫉妒它;也许就因为它太孤傲,从不愿像笼中的画眉那样唱着动听的歌儿取悦于主人,有的人才憎恨它;也许就因为它实在太美,多少人对它垂涎三尺——我轻轻离它而去,唯恐惊飞了它。可是当我再回到沼泽地旁的地窨子跟前,我看见的竟然是一幅惨状:它躺在血泊中,翅膀都被染红了。四周围满了我们连队的“战友”,一只大脚踢着它软弱无力的长颈,从人群中传出来一阵阵兴高采烈的喊声:“是我头一个发现的呢,不是吹牛,镰刀瞄得也真准!”
“瞧瞧它那个脖子,那老长,难看死了!”
“送伙房吧,咱也尝尝天鹅肉!”
血腥味使我恶心,飘零的羽毛使我发颤。我悄悄走到一边去,泪水从腮上滚落下来,那伙人都是我的同伴,一列火车来到北大荒,穿着一样的破衣服在沼泽地里割芦苇。他们小时候也都在动物园里向天鹅欢喜地招手,做着同天鹅一起翱翔的美好的梦。可是,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一夜之间,学会了血淋淋的杀戮……“她哭了……”有人做着鬼脸。
“哈哈——”是哗然大作的笑声。
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看见过天鹅。即使在幽深无人的沼泽荒野的极深处,它也不再露面了。自然,北大荒的冬季是漫长的,走不完那冰霜结成的路,数不尽那铺天盖地的雪花。虽然雪花是白的,可是白的东西并不都是天鹅;虽然雪花也在飞旋,但会飞的东西并不都是天鹅。春天来了,天鹅没有回来;又一个夏天来了,天鹅还是没有回来。它究竟是去了长江边还是到了珠江三角洲?没有人看见它们。到处有的是追踪、捕猎它的人,擎着长长的枪筒。天鹅的故乡没有天鹅了,它们莫不是含着泪,默默地飞向了遥远的、温暖的异国?
它实在太美了,所以为丑类不容。可是,美究竟有什么过错?
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告诉我。
冬天的日子真长啊,长得好像弯弯曲曲的松花江。白茫茫的田野,在雪地里拉苞米秆,拣黄豆,我不知怎的想起了许多年前看过的一首诗配画,那是一个年轻的垦荒战士,站在红色的拖拉机车头上,面对皑皑白雪,热情洋溢地赞颂:北大荒的土地啊,你真像一只白天鹅,飞起来,飞起来了……我的心压抑得慌。虽然我不是诗人,面对这沉寂的雪原,我也想吟咏,呵,不,只是说一句大家的心里话:白天鹅啊,是谁把你的翅膀折断,折断了……冬天的日子真长啊,在炉边烤着被雪打湿的棉靰鞡,便常常想起小时候听妈妈讲过一百遍的“丑小鸭”的故事。丑小鸭因为不会像猫那样咪咪叫,不会像狗那样摇尾乞怜,更因为它长着一个其丑无比、与众不同的长脖子,所以伴随它长大的是白眼、歧视、责骂、殴打……肥胖的鸭子觉得自己比它漂亮多了,离不开地面一步的家鹅也自以为比它高贵。它们之所以受到尊重是因为它们极为普通乎常,从来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论和任何容易引起非议的行为。它们短粗的脖子,虽然只能使它们看到咫尺之内的地方,却属于正常的范围,这范围极其保险,你看它们从来没有幻想上天的非分之念。它们走起路来悠闲自得,摇摇摆摆,隔几天下一个蛋,然后,心安理得地走到主人预备充足的食槽跟前……家鹅与天鹅之间的差异也许并不比猩猩与人的距离更小啊。我想着我的故事,恍然大悟。
也许就连丑小鸭也不理解:为什么到处都是长着翅膀而不会飞的神气活现的鸭子和家鹅?
我想着我的故事,冬天更长了……粗心的天鹅妈妈怎么把天鹅蛋下到鸭群里来了呢?让它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可是这对于丑小鸭其实并不坏,它越受欺压,便越发明白世道的不公;它越受嘲弄,便越向往青天。心铸得坚强了,翅膀长结实了,颈子似乎由于盼望,也越发地伸长了……终于,冰化雪消,大江解冻,丑小鸭在一潭春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没想到自己竟变成了一只景仰、崇拜已久的天鹅。它扑腾腾冲天而起,那秀美的长颈像一把剑直指青天,在它面前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漫长的冬天里我常想起这个故事,也想起我周围的许许多多同年龄的青年朋友。这些年间,有的人专干着杀戮天鹅的勾当,他们以为杀尽了天鹅,黄雀便可算得佼佼者;有的人,专以咒骂天鹅为生——同轻柔的天鹅势不两立,显见他们的质朴坚定了;还有的人,从吃草的家鹅变成了吃鱼的鸭子;当然还有更多的人,却从丑陋的小鸭长成了美丽的天鹅。
既是天鹅,怕不会安于沼泽;既是天鹅,更不能屈居池塘小河。它渴望长空,爱恋白云,它引颈高吟,焦急得一刻不宁,那跃跃欲试的姿势美得叫人神往。有人说:难道如此娇美的东西也能上天吗?是啊,这些年来,人们看惯了丑陋,看惯了卑贱,似乎美是一种罪孽,美必定无用。可是无知的朋友,你可知天鹅飞得比鹰还高么?它的纯洁是白云赋予的;翅膀是闪电铸就的,而那最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