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居住深山老林的鄂伦春人,都叫它嘎仙洞。
“嘎仙”一词系鄂伦春语或满语“嘎姗”之音,意即村屯;在锡伯语中,意为亲生的故乡。究竟是村屯还是故乡,无从考证。也许村屯和故乡原来就是一个意思。嘎仙洞似乎从得到祖先的命名起始,就被赋予充满民族尊严的历史价值,注定了将要在以后的悠悠岁月中,作为一种象征和佐证,长久地传诵下去。
村屯,从冰雪中集体狩猎归来的骑手,在通红的篝火上撒烤通红的兽肉,鼓乐伴着酣畅的舞蹈……而如今一切都已消失,只留下它,嘎仙洞。
故乡,密密的灌木林中有清清小河流过,穿着兽皮袍子的姑娘用牛皮口袋汲水。石砬子下停着一只桦树皮小船,小伙子锋利的刀刃在星光下闪耀……而如今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它,嘎仙洞。
当后人终于发现并确认它为拓跋鲜卑祖先发源地,发现北魏王朝派遣中书侍郎李敞等人,曾经回到这先人故土祭祖祭天,并在石室洞壁上刻下祝文时,嘎仙洞已经在大兴安岭东麓阿里河畔的悬崖上默默等待了许多个世纪。
我第一眼望见它时,觉得它并不十分像一个山洞,而是悬筑在山腰上的一座气势轩昂的庙堂。
我迈步进洞时,便觉得它更像一所巨大的石砌大厅。厅内静极,静得人似在真空中一般失重起来,于是满心浮荡出一种神殿的幻觉。
它灰色花岗岩的穹顶竟高达二十多米,冷冷地俯视着洞厅地面黑色的泥土,那泥土散发着几千年沤烂的腐叶气息,护卫着沉积在下至今未见天日的原始文物。洞厅宽敞宏大,中央竟有一块巨石,一头翘翘着,一头又极沉重地塌陷下去,埋进厚实的上层、像一个不愿泄露的秘密,洞厅渐渐往里缩小,成A字形。自然光弱下去,洞壁阴暗起来,地面凹凸不平。有大石块横空出世地兀立,突然往上斜。黑森森不见五指,有人打开手电,只见洞壁仍往里延伸,越发窄而陡,穹顶的石壁上还有凹进去的小洞,莫测地龇牙咧嘴……一种恐怖、惧怕;一种威严、神秘;或许,还有一种宗教的虔诚,从洞顶徐徐笼罩下来,笼罩下来……在这里活过的人、燃过的火堆、流过的血;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吼叫、婴儿的啼哭……连同他们所创造的洞穴文明,那些尖韧的骨器、锋利的石刀、华丽的兽皮、羽毛、陶罐……都被埋藏在那阴湿的黑土下了么?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嘎仙洞。
阳光从洞外缓缓的群山后斜射过来。洞口北侧石壁上的石刻祝文明晰可辨:
幽入忘遐、稽首来王。始闻旧墟,爰在彼方。悠悠忘怀、希仰余光。王业亡兴,起自皇祖。绵绵瓜瓞,时惟多祜。……拓跋鲜卑的祖先究竟因为什么弃下这遮雪挡雨宽敞安全的避风港,拋下这满山猎物、草肥水美的故乡,走出莽莽山林。
风餐露宿,南迁大泽;继而逐鹿中原横扫群雄,定鼎大同,建立了历史上赫赫的北魏王朝——他们究竟是怎样离开嘎仙洞、走出嘎仙洞,走向“饥寒流隕、相继沟壑”的汉中平原的呢?
千古之谜,众说纷纭。历史湮灭在今人的疑虑之中。任何解说也许都是牵强附会的,而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走出了山洞,走向了草地平原广阔的世界。他们结束了穴居野外茹毛饮血的生活,从此才离开了愚昧和野蛮,在天地间堂堂正正地站立起来。这不是一个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民族,他们的体内流着激情而滚烫的血液。他们闯荡四方、开拓天下、创造自己。他们往前走,走得义无反顾;他们去寻觅,寻遍海角天涯……如果他们一直留在嘎仙洞里,建立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王国,人类也许便因此没有了北魏的历史。但命运注定了他们一定会走出嘎仙洞。走出大山、走出故土、走出自己。成为真正的人。
我曾到过许多风景胜地的著名山洞。但这荒山野岭中鲜为人知的山洞却令我如此震惊,如此沉迷。它没有奇异的溶洞暗河、钟乳石笋供人欣赏,但它以自己的真实的气魄和魅力,激发起我内心一种隐隐的骚动、一种潜藏的不安、一种默默的自省。
走出嘎仙洞时,我忽然觉得它熟悉而亲近.也许我的祖先就曾在这里生活过,也许我的祖先就从这里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