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雨天。呼兰城湿漉漉的。城边儿上的西岗公园,也是湿漉漉的。
它就静悄悄地躲在公园角角上的花窖里,佝偻着腰背,收缩着胳膊腿,默默注视着往来的行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它确实是太老啦。老得青青的脚掌都早已纠成一团,变成了灰褐色的树干,又粗又硬地缠绕在一起,足有一人多高。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双腿,没有光泽的皮肤,粗糙而坚韧。
谁要是看见这样的树干,决不会认为这是一棵仙人掌。
可它又实实在在是一棵仙人掌。就在这变了形的树干上,还残留着绿色的针刺,像一根根细细长长的竹签儿,仍是尖利的;又像一簇簇流苏或是老人的胡须,软软地耷拉下来。但如果顺着树干往上瞧,它那一丛丛苍郁的手掌全张开着,鼓鼓地挤满了小小的玻璃门楼。一面掌有半张荷叶大,狭长而厚实,重重叠叠,如堆砌的岩石一般,往天空伸展上去;一根根约有火柴棍长短的绿针,密密地从掌心穿出,挺拔而刚硬,耸立着,很有一点锋芒毕露的架势。
这树干和上半部的绿掌相加,有三四米高。
老吗?不,不老。鱼美人,鱼尾人身。或是一尊雕塑,树干是基石,而油绿的仙人掌,是少女的头像。是她。是她当年,健康、秀美、生气勃勃……
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活了多少个年头。人们只是记得,萧红还在呼兰镇的时候,就有了它。萧红小时候到西岗公园,就见过它。
我轻轻地唤它仙人树。
我在远处、近处,瞻仰它,欣赏它,怀着那么多的敬意,又有一点小小的惆怅,凄恻。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我发现,在仙人掌那墨绿色的叶片和针尖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好似它的眼泪,正从它汁水饱满的心房里,汩汩地溢出来……而在它那巨大的叶丛的顶端,绿掌的边缘上,却奇迹一般地开着几朵小黄花,绒球似的缀在半空中,火红色的花蕊,在晶莹闪烁的水珠里,如滴血一般鲜丽……人说,仙人掌六十年才开花。
这西岗公园的仙人掌,自打去年,才头一次开花。萧红没见过它开花。她走了五十年了。
我惊异。愕然。我默默地站在它的脚下,仰视它。它,无声地垂首,凝望着我。
我不知站了多久。
我想,开了花的仙人掌,定是有灵气的罢。
小雨淅淅地落着。在这清凉的雨雾中,我与它,有了以下的这段对话:“你是第一回来呼兰吧?”
“是的。可我早知道呼兰河,早就想来看它了。”
“你知道我是谁哩?”
“仙人掌,不,仙人树呗,要不你咋会说话呢!”
“唉,年轻人,说句悄悄话给你,我,是萧红的朋友。”
“我也这么猜。呼兰城,数你活得长久。……你,给我讲讲萧红吧,我就是为她而来的。”
“行。不过,我得先问你几句话儿。”
“问吧,我高兴听你说话。萧红要活着,七十七了,怕是顶爱同人絮絮叨叨地唠嗑呢。”
“你头晌来,可去了萧红故居了?”
“别提了,那叫啥故居?还故——居哩,《呼兰河传》里写到的她家前院后园,东厢西厢,全没了。只剩孤伶伶一座正房,里头还有一户住家没迁走。萧红当年捉蝴蝶、采天星星的花园里,只留下一棵半截的枯树,也不知是不是那株大榆树。
有人在树底下种了一圈牵牛花,紫嘟嘟地绕着树干开得热闹,倒添了几分凄凉。”
“别这么说,孩子。这故居修成现在这样儿,就不易了。
前年省政府拨下五万块钱叫修,刚够做那几户住家的动迁费。
萧红就一个亲弟弟,还出去当了兵。有个侄,在省城,老家没根了,土改时这房就归了公。圈回这块园子,还是政府说了话的。荒废了几十年,哪能说修就修起来了?钱哩?不瞒你,圈这矮院墙,砌这砖门楼,还是县里挪了别的款子垫上的。如今要花钱的地儿忒多,你寻思……”
“可我还以为能到故居买个纪念册、买套书、照片什么的……谁知啥也没有,连坐的地儿都没有,打1980年就开始纪念了,四年了,还这样?萧红要回家,一准伤心死……”
“三十年也没纪念不是?怨谁去?三十年都纪念谁了?有啥可伤心的?真宝贝埋多少年挖出来还是宝,到时人们还不是想起她来?我就知道早晚有这天,我的花儿就是留给她开的!”
“你瞎说,我看见你哭了。你的手掌上,全是眼泪。没有人来的时候,你悄悄哭。因为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孩子,你这孩子……唉……你去了萧红小学没哩?”
“萧红小学、萧红大街,我全去了。刚命名的,多好听。你兴许又会说,你的花儿是为这开的。可你不会走路,你只会呆在玻璃房子里听别人瞎嘞嘞。你去亲眼看过吗?萧红小学,窗子全用板条钉着,没几块玻璃;教室里墙皮剥落,像大水泡过似的;萧红大街就更棒了,萧红写过的那个大坑怕是还在哩,可以放鸭子了,一辆装满火柴盒的大车从坑里过,一颠全散了架,撒得满地满坑的火柴盒。这大概可以算呼兰城里保存最为完好的古迹了。街道的茅草屋顶上,还长着几只白得晃眼的蘑菇,又肥又大,就是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过的会长蘑菇的屋顶,像是要千年不倒地流传下去——你不为萧红落泪。还不为水坑和草房落泪?”
“……别寻根究底儿,年轻人。人岁数大了,眼睛花了、酸了、倦了,会落泪,要高兴,也会落泪。你走的地方多,还有哪块,用女作家的名字命名大街?你不知足?到底儿,萧红并不是啥伟人,啥英雄,只是个写小说的哟……”
杜甫草堂、郭沫若故居、三味书屋、三苏祠……有鲁迅大街?茅盾小学?没有没有。充其量,只有一条白堤、一条苏堤。它说得对,没有。该知足了。一个古老的文明国,只有英雄没有文化;有的是人没有的是钱。萧红小学、萧红大街,你来得太晚,但毕竟,你来了。在这块土地上,你了不起。为着不能忘却的纪念,为着不能忘却的历史——祖国,怀念你。也许,以往那一切疏忽、遗漏、不公,你都会谅解?
“你为什么不说话?年轻人。”
“你还要问什么?”
“你见着县长了吗?那个胖胖的豁牙子。”
“见着了。他正忙着修路,贯通县城的,柏油马路,全铺上下水道。还忙着办公司、建粮仓,忙得脚跟不着地儿,倒是他亲自陪我去的故居。”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亏得我今年来。要明年来,街上的大坑就见不着了,他要把这‘古迹’破坏了。还说,等他赚了大钱,不用再打报告求爷爷告奶奶。他动动手指头,萧红的故居就修上了。
花点儿钱,把萧家散落到老百姓手里的几件家具收回来,恢复原样,再做个大沙盘,把那《呼兰河传》里有的,都给摆上。
他还想着,把萧红的墓,从香港浅水湾迁回一部分来,再在西岗公园里,盖上一座纪念馆,成立一个呼兰河萧红研究会,来开会的人,顺便儿,还可以参观你!”
“参观我?”
“可不是。这豁牙子县长,说话半点不漏风。他说:那棵仙人掌,是呼兰河的骄傲;是呼兰河历史和文明的见证。怎么,你又掉泪了?”
“……这县长,他常爱上我这儿来,同我叨叨咕咕的,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主意,这呼兰河,要涨水了。呼兰的人,有奔头了。我这花儿,也是为他开的。他明白萧红是啥样宝贝,说起来,他爹还管萧红的爹叫老师哩……”
“你问得真够多的了,可还没给我讲萧红呢!”
“怕是我讲的,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我就爱听不一样的。”
“好吧,我讲。刚才,我问了你三个题,这会儿,我答你三句话,行不?”
“行。”
“第一句,萧红生在阴历五月五,这圪有句老话:‘男不生重阳,女不生端午’,她的生辰,是鬼胎。依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