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万万游客,从它面前走过去,谁也没有在它脚边停下,谁也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人们的眼光从它旁边溜过,从不在它的身上滞留。它委实是太小,太不起眼了。在这满山苍松翠柏的风景区,在这悬崖连着绝壁的峻峭的千山山脉,到处林深树茂,山石皆气势,相形之下,它是多么微不足道呵。
它蜷缩在两面巨大的石壁之间一条小小的沟缝里,佝偻着腰,似乎永远也无法挺直。“胳膊”和“腿”又细又瘪,针叶由于缺乏充足的水分而显得干涩。它好像也很明白自己的卑微与弱小,拘谨地收拢着枝条,低着头,向山那边偏过脸去……它是一棵松树。
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它的人,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可怜松。
我在它斜下方的石阶上,站住了。
抬头望去,它真是一棵小得不能再小的树。
像一把不小心失落的伞,半开半闭地卡夹在石缝里,再也不能撑开。
泛黄的松针,软绵绵,乱蓬蓬……我想起一个孩子。
细瘦的胳膊,乱蓬蓬、软绵绵,泛黄的头发,他总是一个人在路边刈草。
我们早上出工的时候。中午休息的时候。月亮照在雪地上的时候。星期天……他总是弯着腰,低着头,在草丛里蠕动。那些高大的蒿秆已被人砍去,他收拾着残剩的大叶樟和三棱草,一双小手费力地把它们系成小小的草捆,然后把小小的草捆拖在一起,垛成小小的草堆。
附近的草,都已被大人们割过一遍。他割了很久,才有短短的一束。这一束和那一束,又隔着很远。
路边常常扔着一只蓝布缝成的薄薄的书包。
有时候,他从水库边上的芦苇丛里钻出来,拖着一捆比他的身子高出一倍的芦苇,手背上淌着血。咕咕着响的破胶鞋在初冬干燥的泥地上,一踩一个湿沉沉的小脚印。
他坐在苇杆上喘息。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窝头来啃,还有一截大葱。很难区别出哪是窝头,哪是他的拳头。都是黑乎乎的,又粗又糙。
他从不看我们。好像周围的人都和他无关。他不停地割草、割芦苇、捆捆儿、码垛,做得十分专心。
我便也从未仔细地看清过他。只觉得他的手和脚,眼睛和鼻子,脸和耳朵,都是小小的。
有一次,我们的牛车从甸子装草回来,天傍黑,见前面的路上,有一堆荜在爬,在蠕动。近前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人,背着几捆草在走。草捆的一头拖着地,发出牢牢的响。绳子勒在他没有肉的肩胛里。摇摇晃晃,摇摇晃晃……“上来吧!”有人对他喊。
他默默地摇头。他的头刚齐着大车板。
他落在车后头,远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他是谁?”我憋不住好奇。也许,还有隐隐的怜悯。
“听说他爸死了……妈又有病……”
我把车尾的草捆,使劲蹬了几个下去。
我天天经过他割下的草堆成的小小的草垛前。我常常看见一堆草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走。
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我们去采榛子。
他愣在路边,手里的麻绳拖在地下,脸色苍白,脸上冻着鼻涕。昨夜还排列在这里的大大小小的草捆,竟然变得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几根草棍……
“谁偷了你的草?”
没有回答。
一辆马车,从我们身边驶过。灰尘、马臊味、笑声……他往那尘土里吐了一口口水。解下腰上系着的草绳间别的一把镰刀,又往掌心里吐了一口口水。
他朝甸子里走去。
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草丛里蠕动。细细的胳膊,发疯般地挥动着,夜风吹起薄薄的小棉袄裂口上灰白的棉絮,只听见镰刀的沙沙响……我突然觉得,那细细的胳膊,好有劲!那小小的脑袋,好精神。他不用靠在哪棵树,哪堵墙上,只靠自己小小的黑手,小小的黑脚,站在这偌大的地球上。他并不怀疑自己活下去的本事,他活得既镇定又坦然。他如果担忧自己的弱小,又为何不跟在那辆马车的后头,露一丝谄媚的笑容呢?
我竟然可怜那辆飞奔而去的马车,可怜灰尘里的笑声。真够可怜的——靠掠夺一个孩子……一个生着软绵绵,乱蓬蓬的黄头发的孩子。
我在离它头顶不远的岩石上站住了。
俯身望去,它真是一棵瘦得不能再瘦的树。
像一条鱼的骨架,被海水冲在沙滩上。
稀疏的松针,干皱的树皮……
我想起一个老人。
弯曲的背。干皱的皮肤,稀疏的胡子和眉……他总是在他的窝棚前忙碌着。
……补网,从小船里往外舀水,劈柈子,钉木桩,从大皮袄的长毛中捉虱子……夏天的时候,他在窝棚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块地,种了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倭瓜、向日葵……五花八门的怪好看。
秋天的时候,他在门口晒着葵花籽儿、南瓜籽儿、西葫芦丝儿、豆角干儿……谁走过他的窝棚,他都会笑呵呵地说:“坐下歇歇……”
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赶上了,就有红瓤的西瓜,霄花白的香瓜,玛瑙般的西红柿,水灵灵的黄瓜……碰上他用那只生锈的大铁锅燉上了一锅湖里刚打的鲫瓜子,冒出一阵葱姜的香味,他就会递上一只缺了口的大白碗和一双筷子,碗里的烈酒煎得人直淌眼泪。临走了,再给你揣一兜刚从草窝里捡来的小白蘑……
不过碰上吃鱼的日子不多。他说他不吃爱鱼。
他是替生产队看水库的。夜夜打着手电在湖边来回走,干皱的脸上总有些红红黑黑的点,他说蚊子小咬喜欢同他亲热。
他的两腿分别向外弯曲,露出中间半圆形的空间。不知是不是睡窝棚睡的。没有人过问这些。他是个跑腿的。老家在很远的地方。他从来不提起,想必那地方也不那么值得夸耀。他似乎从来不写信,也没有什么人写信给他。他很瘦,两只手伸出来,就像鸡爪子似的。
然而,人们并不嫌弃他的鸡爪子。常有些家也在很远的地方的小青年们,到他这里来。聊一会,喝一会。走的时候,揣上两只烧土豆也是好的。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大年纪。他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只有稀朗朗的几根白胡子和白眉毛。他永远穿一件油光发亮的黑棉袄,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黑狗。
他整夜在湖边蹦跶,因为湖里的鱼经常会自己“跳”到岸上来。可他跑不过那些年轻人,常常摔得鼻青脸肿。过后他仍然住在草房里,请他们抽他自己种的烟叶。
那一个冬天,刚下过一场大雪。我去水库拍雪景。
那草房前有几串凌乱的脚印,烟囱却没有冒烟。推门进去,大黑狗异样地叫起来,口气很不友好。屋子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气。他在黑暗的小炕上躺着,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划根火柴点亮了油灯。
他的脸又紫又青,留着好几道似乎是树条抽过的印记。额头上有一个肿块,嘴边还有血迹……一碗吃剩的面疙瘩汤,结着一层冰碴,浮着灰,撂在炕头的木箱上。
好可怜的老头。这是何苦。
“求求你了,把那些家什,还给俺……”
屋角突然冒出呐呐的人声。有几个人坐在靠墙的木头墩子上。
他一动也不动。
“求求你老。下回再不敢了……你要缺啥,俺给送……”
他仍然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似的。
我瞥见那小小的炕的一角,堆着几件凿冰窟窿的打鱼家什……唔,结了冰的湖面要是凿对了地方,鱼像泉水似的……我无法知道昨夜湖上发生的“战斗”。我只是弄明白了,老头不会把偷鱼家什轻易还给他们。虽然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但还有一只忠诚的狗。
“那好,走着瞧吧……”
他们终于走了。气狠狠地扔下烟蒂,一副决不善罢甘休的模样,步子也是理直气壮的。我却觉得心里升上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不是为老头,而是为那些在自己瞧不起的人面前丢了往日威风的人……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