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下,直到最后一分钟我还在犹豫,究竟是坐汽车登天池,还是跟随男子汉们爬上去。
  坐汽车安全,省时省力。爬山呢,要经过随时可能有滚石砸人的滚石坡和笔陡的玉壁,听着都叫人寒顫。
  但是,只有爬山上去,才能一直走到天池的水边,才能亲手撩起长白山天池的“天水”洗把脸。我登天池,只为水。
  汽车已经发动,在它关上车门之前那一瞬间,我跳下了车。
  “永别了——”,我真想对那个鬼迷心窍的女子喊一声。她莫非不知道,走到天池,要经历多少跋涉的艰难,冒多少生命的危险,更何况,什么东西走近了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想到夏天也是寒气袭人的天池脚下,竟有这么多的温泉。洁净透明的水流从石缝下喷涌而出,阳光下,咕嘟咕嘟地蒸腾着热气。灰褐色的石滩上,被热气熏出一圈圈铁锈似的红斑,还有青苔似的绿迹,水流如在上头覆了一层釉,忽闪忽闪地发亮。把手泡在水里,欺酥酥温馨馨浑身舒坦。
  过了温泉,便听哗哗巨响,有一急流自上游奔泻而下,在河滩的巨石上激起雪白的泡沫。一抬头,只见前方两座灰蓝色的陡峭大山之间,有道银链任性湍急地垂天而下。细看,似又分成不规则的两股,一宽一窄地并驾飞驰。而在这瀑布之上,还有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于山壁石沟之中,高远而玄秘。
  人说,瀑布之下,叫二道白河;瀑布之上,叫乘槎河。
  假如真的飘来竹木编的筏子,我定然乘风而去,决不犹豫。
  山路颠簸,汽车在灰白色的山峰之间转悠,即便是夏天,那些山头也是灰蒙蒙白秃秃的像盖着一层尚未化尽的积雪,绿色的森林越来越远地沉到脚下的谷地去。高山严厉的气温女神在海拔一千二百米以下,整齐地划出红松混交林,红松、落叶松、水曲柳、柞木依次排列,组成了井然有序的植物王国。又在一千二百至一千七百米之间划出暗针叶林。在那里可以见到细高的冷杉、云杉,身上披挂着淡绿巴长茸毛的寄生草。在这茫茫天涯的绿色海洋中,生命与生命在每一圈年轮上争执与厮杀,那细弱的、高大的;那由于太高大而倒下的,那倒下以后依然威伟雄壮的,那倒下一半仍在挣扎的,还有早已枯死却不甘倒下的……随着汽车环山上行,树林退出视线,只有山根下一块新鲜的翠绿衬着山腰间沉着的墨绿,两重绿色,展现着长白山林带特有的自然奇迹。
  这恐怕是只能坐汽车才能享用的眼福——俯瞰森林层次,如参观了一座森林博物馆。
  开始进入滚石坡。
  世界曾经崩溃过多少次。只是在这里,它固执地不肯复原。
  整整一面几里地长的陡坡,竟是由桌面大小棱角尖尖的石块迭架而成。旅游者由此登山,每每有突如其来的山石从高处滚下,捎上个人去祭山神。
  我吸口气,脚步颤颤地踩了上去,双手死死抠住前面的石块,石块并未晃动,也许是我太轻。周围的人,见状跃跃然。
  后头有人大步赶上,飞燕似地从石上跳过去,竟无恙。石头连着石头,石缝里冒出飕飕的冷风,溜索一般。有一块石子扑扑滚下陡坡,声音久久不止。回头望,坡下的人形如蚂蚁,正蠢蠢向上追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有了高度,得意起来,忽觉石块不过是施以艺术加工的台阶,就看你怎么走法。想来全国的名山大川,石阶铁链大多修得整齐、牢靠,却少了野趣。唯有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地地道道一个原始森林,连条上山的路都没有。这样的山若不登,再过几年定是踏遍天涯无觅处。看来登天池之妙,滚石坡为第一。
  车窗外不时掠过一种奇怪的树。树不高,树干灰白,上面瘢累累,树形有些像白桦,却全然不似白桦的挺拔,而是怕冷似地缩成一团,佝偻着身腰,痛苦地蜷曲着。灰绿色的树叶稀稀朗朗,在山风中簌簌颤抖。奇怪的是,一路上山,清一色是这种怪树。再见不到一株红松,满目的凄凉与单调。
  司机说这叫岳桦。海拔一千七百米至二千米之间全是这样的岳桦林。
  岳桦?这么说它确是桦树,只是在高山的风寒和冰雪的重压之下变了形。可它为什么偏要生长在这连红松都躲避的地方来受折磨?决没有人会想到秀气纤细的桦树竟有这样倔强的性格。
  抬眼望去,对面山坡上的岳桦林带以上便是一片灰冷的荒芜,岳桦林是长白山最忠实的恋人。
  可不可以说,这就是艺术变形的依据。
  瀑布就从这里腾空、抱膝、转体,翻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筋斗,如悬崖跳水一般、惊心动魄地跌落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凉的水珠子,将山岩上板着面孔的绝壁,溅得湿漉漉、潮呼呼的,格外鲜明耀眼。紧贴着石壁走过被瀑布劈断的两山豁口,顺着汹涌翻腾的瀑布溯源而上,水势忽而变得温和、绵软,变得轻声细语。那由于激愤而唾沫飞扬的二道白河,终于在这里迅速消失,从那浮躁的白浪花中牵出一条透明的小河,安安静静地贴着峡谷边上的巨石流淌。有时不经意地漫出一小角水洼,映出一片浓云,连着浅浅的草滩,星星点点开着蓝色、黄色的小花。
  我见过许多山泉清溪,却未见过如此明净的众水之源。那水纯净得似乎连山岩、连地球的岩芯都能看透。阳光似有似无,峡谷里只是捉茫茫一片。那水却因此更显得质朴,把通往天池的路,默默地洗了一遍……山谷豁然开阔,从突兀耸立的山峰下猛然袭来的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那水,却宁静得连涟漪也没一丝,如冻凝的琼脂,一片冷艳。好一个超凡脱俗的乘槎河,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已来到了天的尽头。
  那些坐车上山的人,绝体验不到这种探幽穷源的快乐。
  汽车爬了一个坡,拐了一个弯,那些曲曲弯弯的岳桦林便隐然不见了。雾气浓一阵淡一阵,隐隐可见山岩上低矮的灌木与暗绿色的苔藓。司机说已到达海拔二千四百米的高山苔原带。我们在垂直高度不到两公里的范围内,经历了温带到寒带的完整生态系统。
  车停了。雾散去些,眼前黑色的巨石峭立。空旷的苔原上,贴地匍伏着稀稀的灰绿色地衣,除此再无别的生命。像月球、北极,如此苍凉孤寂,如此荒漠冷酷。如同史前的洪荒年代,尚无人类,便也无人类的恐惧和悲哀。
  那条小河在峡谷间引导我们。风越來越大,我有一种顺着银河上天的感觉。阳光暗下来,远远地,前方模糊的山影上升起一片黑色的烟雾。
  小河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我很难记述第一眼看见天池的感觉。湖四周几乎没有什么绿色,环湖的山峰笼罩在乌云沉沉的烟幕之中,水色灰冷,绝非蓝也绝非绿,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颜色,那么干净又那么绝望。干净得没有生命存在,绝望得没有一丝热气。风拍打它,它便如大理石块似地沉重推移,很快又恢复原状。站在湖边,手脚很快冻僵了。而时令正是七月。我犹豫很久,终于没有走到水边去。我害怕如果把手伸进水里,我的心会结冰。并且,没有一个人走到水边去。
  我有些失望,没想到它这么冷酷。我曾经多么想亲手拂一拂天池的水啊!
  我也很满足。似乎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天池。
  我到了天池边,我才终于了解了天池。我不会再编织关于它的幻想了。而从山顶上遥望天池的人,永远只能是雾里看花,终究隔了一层。
  就像撩开一层纱幕——群山之间,悬崖之下,茫茫云海之中,忽而显出一方碧绿——那便是天池。像一双刚刚睁开的杏眼,睡意朦眬地眨了一眨,便又闭合上。只不会,又从那片云雾中,忽而显出一方淡紫、一方橙黄……天池竟如个万花筒,短短几秒钟内翻了几个身。所有的人都惊异地钉在那里。似一个五彩缤纷的梦,在天地间扬撒开去……就那么短短几秒钟,它消失了。又等了许久,天池再也没有出现。云漫上来,厚厚的,封隔了一切。
  尽管短暂,却如此神奇。只有在山顶上俯瞰天池,那高山湖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