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奔鞑靼海峡而去的大江,流经这古老的重镇时,留下了长达十里笔直而宽阔的江面。
都说十里长堤是出将军的地方。
历史上曾出过多少个将军,史志上有记载。没有同将军一起进入史书的,是硝烟下百姓的呻吟与悲歌。
十年,恰好是十年前,我来过这十里江堤。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默坐在堤岸上,眼看那轮惨红的落日跃入大江,被江心那条锋利的主航道无情地切割成两半。深黑色的大江浸透夕阳的血色,如同鲜红的血浆汩汩流淌。我觉得江水是湍急而紧张的,紧张得没有了呼吸。我甚至感觉到江水的疼痛。我在寒栗与恐惧中紧紧闭上了眼睛,而从眼前一片血光与眼底紫酱色的云翳中突现出来的,却是江两岸高高的瞭望塔……所以我决不会再在黄昏时到江堤去。
我走向江堤时正是中午。
江堤在顶头爆熱的阳光下一览无余地伸展开去,连我自己的身影也蜷缩在脚底板下。堤上一长排杨树浓密树荫显得潇洒而风姿绰约。
大江就那么温和而柔软地俯卧着。呈现着我从未见过的天空一般清證明澈的颜色。它黝黑的皮肤似乎因着阳光的抚爱与亲吻变得细腻而发亮。
没有风。
阳光穿过平静的江面。我看见了江中游曳着的小鱼——大江第一次给我亲切的透明感。
江水悄然无声。
有远远的鸟叫从岸边传来。江对岸是一片葱郁的灌木丛,隐隐露出桦树白色的树干。江两岸很相似,我觉得。我不知道鸟叫是从这一边还是从那一边传来。
我挽起了裤腿,踩着江滩上圆鼓鼓的卵石朝江里走。
卵石很硬,硌脚,被太阳晒得发烫。这是一条石头打底的江。
水边有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一块石头上搓洗衣服。那样空阔的江面、那样蔚蓝的天空、那样绵长的江滩,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就只有她一双手荡起的涟漪。
卵石很硬,硌脚。差点就绊着了什么。
是一堆隆起的卵石。从卵石下透出一团鲜艳的红色。那红色还在蠕动,蠕出一摊湿印——确切地说是一个人。一个孩子。
不,是两个。两个男孩。离他们不远的江滩上有一堆衣服和两只书包。
那两个孩子就那么趴在江滩上,几乎赤裸着全身。呵,那红颜色竟然是条裤衩,湿漉漉地绷在他们小小的屁股上。他们紧紧地贴着肚皮下的卵石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你们在干什么?我很好奇。
晒太阳呗。那声音从卵石堆里传出来。
晒太阳?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有这么晒太阳的——身子趴在石头上,屁股朝天,上面却又一块块放满了石头。到底是晒石头还是晒脊梁骨?
这么的干得快。其中那个大些的孩子微微支起下巴说。说得很是认真。显然这“干得快”对于他们十分重要。那么究竟为什么需要干得快呢?我迷惑不解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唯一的那块红布(红裤衩)上。
你们游泳了?我叫起来。哈哈,你们是在晒游泳裤呢,对不对?一定是偷偷跑出来游泳的,下午还要上课去,对不对?
他们惊讶地张开了嘴,惊讶自己那个被揭穿了的秘密。年龄小些的孩子羞赧地扭过脸去,一只手下意识地揪住自己裤衩。大些的孩子目光里似乎有一种央告的神情。他低声说家里的大人不让他们游泳,他们才只好用午休的时间偷偷来这儿。
可别告诉我妈。
每回我爸都不知道。知道了准挨揍。他当过兵,知道游过水的胳膊,用指甲划道印儿就能看出来。我这么一晒就晒没啦。
老师也不让游。小些的尖下颏的孩子说。
为啥呢?我接上去问。
那个大些的圆眼睛的孩子朝江对岸努了努嘴。——还不是因为那儿。
一块扁圆的卵石从他身上滑下来。他伸出手在滩地上抓了另一块——热乎的石头烙得快,他告诉我。我蹲下身子在周围拣了几块,帮他把那已经散了热的卵石换下来,再把这烫石头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摆”上去。
快干了吗?
快了。
那两个浅褐色的小人卧伏在离水边不远的江滩上,活像是两条偶然游上岸的新鲜小鱼。倒好像他们的栖息地不应在陆地而是在水中。然而这条大江自20世纪60年代战事频发以来,江边的孩子很少有敢下江游泳的。父母们早已视大江为孩子们的禁区。莫非如今这道坚深的防线正在悄悄消失。
我便提起来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我问他们能游多远能不能游到江对岸——尖下颏的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说如果游过了主航道就再也回不来了。圆眼睛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回下来,总有一天江两岸的人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来來去去。他听爷爷讲过那时候这边江上的船钓到了大鱼,如果有那边船上的大叔招手要,鱼就从空中“飞”过去。所以他学会了游泳将来就不犯愁……小的那个打断他的话嚷嚷起来,说他学了游泳可是为了长大后到海南岛去……
怎么,你觉得这儿不好吗?我的心略略地沉了沉。许久,那孩子硬邦邦吐出两个字:不好。
因为啥?
因为打仗。总打仗。江边一开仗,俺们就倒霉。
你干吗不想办法当解放军呢?你到海南岛去是为了当海军吧?你当了兵,保卫祖国,啥也不怕了!
我以我最熟练的思路和对天下少年之好斗本性的理解,说出了这些我自己也未必相信的千篇一律的话。
然而我碰壁了——他们呆呆地望着我,一言不发。又有几块淡黄色的卵石从他们身上滑下来。
我不想当兵!那个大些的孩子突然大声说。我不想打仗。最好这一辈子再也不打仗。他忽而翻了一个身坐起来,圆圆的石头从他的红裤衩上滚落下去,发出一阵铮铮的响声。我爷爷说他打仗打够了,边境上的人想过太平日子。
那……那你们长大了,做什么?不当兵,当什么呢?我竟然木讷起来,思路一时乱了,许多年前那惨红的江水在眼前流淌。
不知道。那尖下颏慌慌张张地套着衣裤。我注意到他的红裤衩确实已干了一大半。他问我是否已到了两点,又说他长大了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再打仗。那圆眼睛的大孩子冲我眨眨眼,说要干活儿还不有的是。上游新开了玛瑙矿,那透明带血丝的红玛瑙石像电影里的宝石一样漂亮。
如果有一天真的同那边儿拉钩了——他做了一个和解的手势——我一定游过去,用红玛瑙石换一个他们的宝贝回来。真的,不唬你,我水性好着呢。
他说完,抓起他的书包便一溜烟跑了。那小的夹着鞋追上去。江滩上的卵石在他们脚下发出格愣格愣的响声。
大江那么温和而轻松地俯卧着,发出均匀而舒畅的呼吸声。
那个女人已解开鞋袜,步入江中去漂洗她的衣服。水很清,望得见大大小小卵石斜斜地铺进江底去。没有风,只有一双手,撩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上游下游地荡漾开去。很少见大江有这般从容与恬静的微笑。
我在那两个孩子曾经躺过的那片凸凹不平的江滩上坐下来。他们留下的水迹已被阳光舔净,然而,那石头是温热的,散发着阳光与水的气息。
我似乎渐渐沉入那样一种很久没有获得的安宁的氛围中去。
视线很远,江对岸的白桦树闪烁着银色的光斑,此岸与彼岸,实在没有太大的区别——我又一次那么觉得。
也许十里江堤是不会再出将军了。
但愿如此。让玛瑙石和孩子的游泳裤进入史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