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海中月,
煌煌水晶宫。
琉璃翠瓦,祥云彩绕,映得个龙宫大殿分外辉煌。
无外乎总有人言:
“宁为海中客,不作天上仙。”
大殿里,喜气升腾,贺寿群仙不知几千许:
宴席上,鱼龙舞动,珍馐满席不止几万余。
好个东海龙宫,好个东海龙王。
且道这寿星如何打扮:
“东海老龙王,威仪与天苍。
长髯须影动,举杯邀八方。”
龙王端坐正席,捋着长髯,笑而不语。
左右首席两人,倒是很有意思。
左席,坐着刚与行者酣战的鹤仙人。这仙人抱着膀子,不动酒肉,只是直勾勾盯着正对面的右席上一人。
“元帅啊,那猴头当真死了。”
鹤仙人说话之际,竟是带着些许无奈。
右席之人,似是没听见一样,扬脖灌下去一壶酒。
“我老猪才不信你这鬼扯。”
这“元帅”甩下酒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张猪脸更显得狰狞。
八戒一口啃了半个馒头,嘴里含糊不清的:
“我那侄儿得了大师兄的五蕴六根,岂是你个老君身边扇扇子的小仙就能杀得了的。”
鹤仙人索性闭口不言。
这位脸上有伤的天蓬元帅,再遇自己之后,就一直追问那猴子的下落。鹤仙人再三确认过,这猴子在鹤鸣声中神魂俱灭了,可人家怎么也不信,一会“讨要两根猴毛为证”,一会“要来金箍棒耍耍”……
鹤仙人的鹤鸣里,带着太上老君炼丹的功夫,莫说是人,便是钢铁金石,顷刻也化了。如今那猴头化作了东海之水,猴毛兵器,他又如何给的出。
八戒吭哧吭哧咬着白馒头,一只脚更是直接踩到案上,活脱脱一个饿死鬼转世。
“我说老龙王,你们龙宫,怎么学上天上那套了?”
龙王仍是笑着:“元帅此话怎讲?”
“老猪当年啊,管过几万个不中用的天兵天将……”八戒费力地将馒头近乎囫囵咽下:“每个将官转投我老猪门下时,都要先来武一套文一套……”
“怎么说?”鹤仙人见猪八戒停下话头,又把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有些好奇地问道。
“武一套,进营的时候先打他个皮开肉绽,定要这小子光着屁股哭爹喊娘。”
八戒想咧嘴笑笑,但又牵动脸上的伤口,一时疼得呲牙咧嘴。
“文一套,打完之后,请他喝一顿大酒。珍馐美味,艳妓美人,像推牌九似的一股脑糊在他脸上,保管叫这小子嘴都咧开花。”
龙王看着八戒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如今打也打过了,吃也吃过了……”八戒板着指头数着,随后又面向老龙王呲牙笑道:“老猪的美人儿呢?还藏着掖着老猪可是不饶。”
原来八戒追着行者而去,可那猴子有避水珠在身,水中可以如履平地,八戒水性虽好,尚追不及。等他呼哧气喘赶到龙宫时,倒是被龙王手下的四健将团团围住,八戒心急,上来就是钉耙相向。几合下来,四只鱼虾尽皆带伤,八戒也被一鞭抽中面门,直到老龙王亲自来迎,才将将把杀红眼的八戒拉开。
“若是佳人相奉……”老龙王捻须笑道:“元帅可还讨大圣的几样东西吗?”
“哎敖广你这老儿……”八戒手上已然捧着第四个馒头:“咱们公是公,私是私,与老猪美人儿是私,为我侄儿讨大师兄旧物是公。你要是公私不分,休怪我老猪在你寿席上撒泼打滚……”
鹤仙人刚想说什么,八戒却抢着开口:
“你这老白鸟可莫要再言语了。老猪我作净坛使者许多年,脾气收敛了,不然高低要把你老父老母一家老小从头到脚骂个狗血淋头。”
看着八戒无礼,鹤仙人吃瘪,老龙王只是笑着,拍一拍手。
光影流转,两行舞女就鱼贯而入。
舞女皆是浅蓝色长裙,如何打扮,有诗言道:
“娇脸红霞映,朱唇绛脂匀。
峨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
舞乐声起,舞姿灵动,当真美轮美奂。
好个八戒,见到这美景,脸也不疼了,酒也不喝了,只是抚掌笑道:
“好好好……老龙王,你这龙宫,比那天上瑶池,也丝毫不逊色啊。”
“元帅说笑了……”老龙王亦是哈哈大笑:“但元帅只识蒲柳荧光,却不知何为蓝田美玉,何为渺渺皓月……”
八戒刚想开口,却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大殿灯火渐暗,只有几颗水晶球发出莹莹光芒。
乐曲声也渐渐转入悠扬。
一个绝美的红衣女子,从天而降。
昔有瑶台女,因思下凡尘。
一颦一笑之间,尽是风情万种。
她的身上,仿佛带着光芒,天地也为之失色。
八戒不禁张大了嘴巴。
天上天下活了这么些年,怕是只有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才有这般姿容吧。
瞧见八戒神情,老龙王笑道:
“元帅啊,这女孩名唤‘思雨’,是我的一个小外甥女,可有些许颜色?”
八戒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乐声绮靡,姑娘的舞姿也越发动人。
“她本是条小锦鲤,思仰大圣许久。大圣如今身陨,元帅又生得如此……”看着八戒尚遍布伤痕的猪脸,这龙王竟也是毫不脸红:“如此英雄伟岸,不如这女子元帅领回去,为你添茶倒水,暖被温香,也是极好的……”
见八戒不语,老龙王又自顾自说下去:
“条件嘛,便是元帅莫要再找我讨要大圣的旧物。天命煌煌,逝去之人不可留,那些物件,也不过是平添些哀思。元帅以为呢?”
“自然……”八戒痴痴地点头。
老龙王心中一喜,刚想开口,却见八戒眼珠一转,捧起笑脸:
“自然是不行的。”
“啊?”
不光是老龙王,就连鹤仙人都一脸的惊异。
“老猪就知你这老儿没安好心……”八戒跳下座来,提起钉耙来:
“取经路上乏闷,我那师傅就要大师兄找些故事来看看。这猢狲走了半日,倒是从村子里翻出两本画本来,你道这第一页讲了个什么故事?”
“讲的是凡人里有个皇上,本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他的对家,偏生送了个漂亮姑娘来,把这个家伙迷得五迷三道的。最后啊,被人家砍了脑袋,尸体还被刨出来鞭打……”
老龙王和鹤仙人对视一眼,却不言语。
八戒指了指脑袋:“老猪虽然好色惫懒,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丢了老猪这颗脑袋事小,讨不回大师兄的东西事大。等哪天老猪死了,见到这猴头的鬼魂,少不了被他揪着耳朵一通臭骂。更何况……”
八戒突然没了下文,他看着眼前翩然起舞的绝色姑娘,眼神少见的柔和了下去,神情也有些恍惚。
那年那月,天上人间,
有一个姑娘,
她眉眼如画。
“何况如何?”老龙王问道。
“更何况……”八戒回过神来,轻轻笑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笑给谁看的:
“老猪既然投了猪胎,”他摇了摇头,苦涩又幸福的情绪涌上心头:
“能让老猪爱上的,一定是只猪嘛……”
只猪,
蜘蛛。
八戒如是说。
无论天上元帅还是地上妖怪,总有一个姑娘不离不弃。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印红。
那个姑娘,
她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