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金箍棒的霞光之下，洞穴中萦绕的黑气渐渐消散。
“这是……”沙僧的眼中也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大师兄的金箍棒？”
“我……我是谁？”
他捂着头，苦思冥想着。
“沙师叔，我与你念念几句碑文。”
挽着棒的行者笑道：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这几句碑文，正是流沙河畔石碑上文字，也是沙僧与大圣几人初次相遇之所。
沙僧神色呆滞住，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眼中流淌的黑气就荡然无存。
“你这小猴子，倒是有意思。”
恢复理智的沙僧开口，声音低沉而温醇。
行者就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如何集齐大圣五蕴六根，如何来的东海龙宫，如何与鹤仙人鏖战，尽数交代一番。
沙僧只是听着，却不言语。
他的身形仍然是高大的模样，却已全然没有狠厉之色。
“原来你与鹤仙人激战，是为小情人报仇啊……”听行者言尽，沙僧这才开口：“这点像我二师兄，也是个痴情种。”
提起四妹，行者又是心头火起，挽着金箍棒就要往外闯。
“我倒是见过一个小姑娘，跟你描述的很像……”
已经走到洞口的行者，眼中“蹭”地一亮，回身来到沙僧面前。
“我变成小和尚的样子，于此处待了许久。龙宫中寻常人不敢靠近，却有一个小姑娘，每三日都来给我送些吃食，用一个小篮子呈着，放在洞口。”
“虽然没见她真容，但遥遥见过背影，与你描述的倒是有几分相符。”
“可是……”
行者从耳中取出鹤仙人给他的小盒。
洁白的丹药，仍然静静躺在小盒之中。
他忽然想起，刚刚与沙僧酣斗之际，耳边若隐若现一声惊呼。
是个女声，听不真切，但总感觉很熟悉。
“若这个女孩还活着，你会救吗……”
沙僧缓缓问道。
“若是大圣，他会救吗？”
行者毫不犹豫，虽是反问，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大师兄从未对女子动过心……”沙僧思索了一下：
“但大师兄平生，认准了的道理，就从未变过。”
“救四妹……”
行者正色道：
“也是我的道理。”
沙僧凝视着行者的眼睛。
这个猴头，伤痕累累，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像极了大师兄当年的样子。
沉吟一番，沙僧开口道：
“不后悔？”
“绝不后悔！”
“不怕死？”
“虽死无憾！”
洞口隐隐有一丝啜泣声。
行者如触电般一愣，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去。
洞外无人。
碧海无波。
只是洞口右手边，静静地躺着一只小篮子。
行者望着一片湛蓝，怅然若失。
“世间事事，皆有因果。”
沙僧温暖的大手抚上了行者的肩头，刚刚要与自己你死我活的师叔，却让行者感觉到一种独属于家人的温暖。
“你揭下符咒是因，她被鹤仙人抓走是果。”
“你不顾生死找鹤仙人报仇是因，她来见你自然是果。”
“万事不是不成，而是因果未满罢了。”
因果未满，天命使然，行者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些话了。
“沙师叔，你……”
行者沉默了许久，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信天命吗？”
行者抬头望去，沙僧目光远眺，像是在回忆往事。
“若说有人最不信天命，那必定是大师兄了……”
行者点点头。
诚然，大圣破石而出后，大闹天宫，搅得个凌霄宝殿上上下下，无不安生。取经路上，更是一路降妖除魔，笑过如来，也嘲过玉帝，普天之下，好像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命能束缚得了他。
可是……
“可是纵然大师兄这般神通，又可曾逃得过如来的手掌心，又可曾避得了师傅的紧箍咒？”
沙僧的话总是一针见血的。
世上最不信天命的人，也要被压五指山下五百年，也要饱受紧箍咒的折磨。
对于大圣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天命？
金池长老，黄风大圣，黄眉老祖，百目魔君，红孩儿……
八戒，四妹，杨戬，沙僧，大圣……
细细数来，不过是一群不信天命的人，想做一些有违天命的事，最终仍躲不过天命罢了。
天命人，从来不是个褒义词。
行者思索着，他仿佛更能理解杨戬对大圣说的那句：
“成了佛又如何，那道箍，一直在你头上。”
“三师叔，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行者扭过头，直视沙僧的眼睛。
目光如炬。
“去他娘的天命！”
沙僧愕然，眼前的猴子身上，好像散发着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气息。
“四妹的仇要报吧……”行者指了指沙僧的后背：
“老龙王一针之恨要还吧……”
“那我们就打上老龙王的寿宴去，搅他个天翻地覆，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锋芒毕露。
沙僧看着眼前手握金箍棒的小辈，有些失神。
当年，也有一个猴子，挽着金箍棒，站在凌霄宝殿之上，高声笑道：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那年，他是弼马温，他是卷帘将。
两人品轶所差无几，
但一个在凌霄殿上扬威，一个在玉帝座后失语。
沙僧畏惧过，退缩过。
他只是因为摔碎琉璃盏，就被玉帝发落下凡。
他只是因为有些力气，就被菩萨唤进取经队里。
不敢冲撞玉帝，不敢忤逆师傅，不敢违命菩萨……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走属于他的天命。
大师兄死后，他更觉得天命使然，还因此沉沦到化作孩童，枯坐在洞穴之中。
可是眼前这只小猴子的话，对他却如五雷轰顶——
“去他娘的天命！”
或许，真的是自己错了呢……
“既然师叔不愿，小侄也不便强求……”
见沙僧长时间没有反应，行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望师叔保重。”
说罢，没有受伤的右手挽着金箍棒，大踏步向前走去。
左臂尚自流血，
可他一步一步，
从未动摇。
“等等……”
行者身旁闪出个魁梧的身影。
“虽说我老沙取经路上只会‘放屁添风’，”
沙僧轻拍行者的肩头：
“但闹龙宫这等痛快事，哪能让娃娃冲在前头。”
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就让我们闹他个天翻地覆！”
如意金箍棒和降魔宝杖闪烁着。
流光溢彩，
龙宫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