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
稍微有些清醒过来的行者,脑子里又是一团乱麻。
小和尚的故人是谁呢?
莫非是花果山上的老猿?
老猴子虽然一直在暗处指引天命人,但看着也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呀。
还是黄风岭斗过的赤尻马猴?
这位的友人不给制造困难就不错了,何谈搭救自己?
莫非……
行者眼前突然一亮。
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他分明遇见过一位啊。
这石猿闹过天宫,闯过龙宫,上过雷音寺,下过阎罗殿。
抢过定海神针,号过齐天大圣,更是被封了斗战胜佛。
难道小和尚的故人是……
行者思路顿时开阔了。
但还不及他说话,小和尚就悠悠开口了:
“前些日子,那猢狲突然来找贫僧。我们分隔了好久,畅谈了三天三夜,说到兴处,就驾起云彩,从西天的灵山,一路去到东土……”
小和尚聊起往事时,语气中终于带着些许起伏:
“那猢狲谎话连篇,哄骗我在水晶宫等他。谁知我到了龙宫,便大睡了三日。嘿,定是他不知从哪寻来的瞌睡虫,诓骗我呢……”
行者注意到,小和尚的自称,不知何时从“贫僧”变成了“我”。
见小和尚不语,行者不禁问道:
“后来呢?”
“后来……”
小和尚沉吟良久:“便是三界大乱……”
“啊!”行者脑海中猛然涌上回忆:
好像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我闯出龙宫去,见人就问。人们都说,那泼猴死了,被人大卸八块,神魂俱灭。嘿,我才不信呢!”
小和尚说着,出拳重重砸向墙壁,整个洞穴瞬间尘土飞扬。
“炼丹炉炼不化他,三昧真火烧不死他,甭管如来的小舅子二姨夫,哪个能奈何得了他?”小和尚言语中分明透着一股自豪:“更何况,这猢狲虽狡诈,对我可从来不打诳语,他让我在龙宫等他,自然会来龙宫找我的……”
“他……他一定没死……一定……”
小和尚说着,声音却越发悲凉,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行者默默站着,就见适才不动如山的小和尚,此刻尽放悲声,涕泗横流。
呜咽之中,他只能隐约分辨出一句:
“大师兄,你这亿万长生不老客,竟也化作中途短命人……”
原来是他……
行者心中瞬间了然。
这位仁兄,是天庭的卷帘大将,是流沙河吃了金蝉子九世的妖怪,是如来亲封的金身罗汉,是大圣的三师弟——
沙和尚!
只是这沙僧,如何变得这般模样?
行者心中诧异,但喜悦更甚:
这么说来,自己也应该唤一句“师叔”吧。
他刚想上前说话,小和尚的哭声却戛然而止。
“快……快走!”
小和尚捂着脑袋,像是在竭力掩饰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行者震惊地发现,一股黑烟正从小和尚的后背向外涌出。
越来越多,直到遍布整个洞穴。
“我……我被龙王老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剔骨魔针伤过,每日都会有一段时间丧失理智……”
小和尚躺在地上,满地打滚,痛苦不已:
“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行者闻言,也不及思考,纵身一跃,便翻滚到洞口处。
谁知这黑雾竟像是有实体般,不管他怎么捶打冲撞都纹丝不动。
可把个行者急的满头大汗。
忽然背后一凉,汗毛倒竖。
行者机敏,连忙翻滚躲避。
“轰!”
沙僧这一拳重重打在黑雾上,洞穴也跟着颤了三颤。
行者定睛看去,哪还有什么小和尚啊。
黑气笼罩之下,分明站着一个高大的怪物。
却道沙僧模样如何,有诗为证: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
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本是西天罗汉命,身入龙宫苦难生。
项下骷髅悬九个,天下何人敢争锋。”
怒吼声阵阵。
行者一时不寒而栗。
却见这怪物将墙边的扁担一提一拉,现出宝杖的真容来。
这宝杖乌黑模样,笼着霞光,名唤——
降妖。
可若降妖宝杖为妖所用呢?
沙僧失了心智,手上功夫却丝毫未减,一把宝杖虎虎生风,可是让行者叫苦不迭。
洞中本就狭窄不易躲避,金箍棒又不在手中,当真是个绝地啊。
“大师兄……大师兄……”
几击不中,沙僧站在原地,眼神愣愣的,口中却不住唤着大圣的名字。
要恢复理智了吗?
行者心中欣喜,刚要开口。
就见这沙僧看着自己,面露凶光:
“你身上为何会有大师兄的气息!”
“是你谋害了大师兄?”
这一杖,石破天惊,若流星追月,轰然锤下。
行者连忙闪身,却险些没能躲开这一杖。
所幸,只是被杖尖擦到了脸,飘落下几根毫毛而已。
“大圣没死!”
趁着沙僧一击不中的功夫,行者匆忙开口道。
这剔骨魔针虽名唤“剔骨”,实则上是“诛心”,将人心中最深处的执念唤出来,让人失去理智。
很明显,沙僧的执念就是大圣啊。
行者这般想着,沙僧果然也身形一滞。
谁知不及片刻,血红色渐渐笼罩沙僧的眼睛。
怒吼声后,又是一杖扫来。
行者猫腰躲过,这一杖击中岩壁,激起碎石掉落。
行者想着唤来金箍棒,可这棒子像是不听自己使唤一样,无论千呼万唤,就是没有半点反应。
自己的左臂尚在淌血,身上又受过几番磨难,来回闪躲之下,已经渐渐体力不支,步伐紊乱。
“大圣神魂尚存,就在……”
行者不管如何言语,失去心智的沙僧都充耳不闻,宝杖挥舞越来越快,力度却丝毫不减,没几下,就将行者逼至墙角。
望着携着黑气与霞光的宝杖劈头落下,行者知道,这下是定然躲不过了。
于是他心一横,眼一闭,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耳边仿佛传来了一声惊叫。
行者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任凭宝杖重重落下。
“铛”
金光闪烁,势不可挡的宝杖竟然被直接弹开。
沙僧后退几步,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猴子站在原地,双目紧闭,周身却是金光闪闪——
铜头铁臂。
危急关头,行者悟到了许多。
西行路上,大圣并非轻轻松松就能降妖除魔。
他也曾被三昧真火烧到濒死,也险些在人种袋里化为血污,也曾面临种种来自内部外部的劫难。
九九八十一难,大圣都是一步步走来的。
即便生死关头,他也从未畏惧过,退缩过,只因——
“佛言,向死而生。”
先学会死,才能向往生。
曾经的大圣如是,如今的行者亦如是。
漆黑狭小的洞穴里,铜头铁臂的余光之下,
行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双眸。
这一刻,向死而生的行者如获新生。
他缓缓抬首,眼中的金光愈盛。
龙宫深处,仿佛有东西破浪而来。
他怒吼道:
“棒来!”
如意金箍棒,轻而易举地撞破洞口的黑雾,落在行者手中时,
霞光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