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黄河之水天上来;
今有,九天玄火海中起。
碧蓝的海水中,猛然升腾起一股火焰。
火焰包裹的身躯,就如流星一般坠地。
整个龙宫也随之一晃。
狼嚎声声里,全身遍布火焰的大和尚,擎着把玄火色的双刃战刀,对着那鹤仙人凝起雷霆一击。
火星霎时四射。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拆拆滚滚数十合。
蓄力一击过后,两人各退几步,仙鹤右翅已然带伤。
这位鹤仙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直看轻的猴头,竟然还学到了大圣变幻的本事。
广智和尚现身之际,不仅速度奇快,让自己来不及施展法术,他的玄火刀更是带着些灼烧效果,附着在羽毛上,也是让仙鹤苦不堪言。
鹤仙人拂尘高举,口中轻念,就要再使引龙术。
可在他刚念一半之时,广智长刀的火焰就已经烧及脸庞。
若是仙鹤不闪的更快些,怕是已经变成烧鸡了。
广智长刀连斩,竟对鹤仙人的反击不躲不避,分明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可是鹤仙人何等人物啊,等他缓过神来,自然知晓了一切。
“你这猢狲虽然狡诈……”
鹤仙人闪躲着,竟然还有心情出言调侃:
“但终归道行太浅。想必这变身之法支撑不了太久了吧。”
仙人甚至也不再攻击,只是左闪右避,只等变身术消失。
不出半柱香时间,大和尚的身形猛地凝滞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仙鹤拂尘一挥,柄已是长了两倍有余,拂尘尖更如利刃般直奔行者眉心而去。
变身结束的行者仍然不避,只是将身一侧,任凭拂尘贯穿自己的左肩。
右手棒却如标枪般掷出,竟然直接击中仙鹤的心口。
只是可惜单手掷棒,其力甚微,但虽不致命,却也让那仙鹤脸色苍白,捂着心口“噔噔噔”倒退了几步。
一棒掷出,行者也耗尽了全身力气。
纵然他身体虽然无法爬起,眼中那团火却仍然熊熊燃烧。
“好你个猢狲。”
鹤仙人拂拂胸前的尘土,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竟似丝毫未受伤的样子。
“机关算尽了吧。你的拼死拼活于我而言,不过是骚骚痒罢了。”
说罢他将身一挺,高声喝道:
“你可知,何为——
蚍蜉撼高树,
蜉蝣望青天!”
句句声声之中,隐有风雷之声。
阵阵音波,如天降玄雷,如巨浪滔天,
拍打到行者已是伤痕遍布的身躯之上,让这猴头抱着头痛不欲生。
好一个鹤仙人!
行者感觉灵魂如同抽丝剥茧般,被鹤鸣声一层层剥落,自己的生命也像破了口子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去来世吧!”鹤仙人的声音在行者耳中,已经渐渐模糊了。
来世?真的有来世吗?
说实话,行者自己苟活了这么些年,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人生在世,旦夕而已。
生前的富贵功名,死后又能带走什么呢?
不过清风一缕,黄土一抔。
行者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透彻。
可是穿越到这个时空,打了一场架,见了两个人,心上倒是凭空念着三个:
他念着八戒:这个碎嘴又毒舌的师叔,还答应带他去福陵山做客呢。可是如今,他却要失约了吗;
他念着四妹: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仅仅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啊。一世又一世,一年又一年,他终究没有办法带她去看山外青山吗;
他还,念着大圣:他不信什么狗屁天命,他只想让大圣醒过来,活过来。
活过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和他,又有谁能活过来?
他自己,也要死了吧。
行者的眼前已是浑浊不清,魂魄也好似从躯干抽离开。
“施主,你想活吗?”
模糊而空荡荡的世界,突然响起了低沉的佛声。
灵台中,悄然闪出一线光亮。
隐约之间,行者仿佛看到光芒落在高处一个蒲团之上——
一个小和尚,背对自己而坐,看不清面目。
“想活,就能活吗?”
灵台稍显清明的行者有些犹豫道。
“求活得活,求死得死……”
小和尚的声音悠长,此刻却分外清晰。
还不等行者回话,小和尚就双手合十:
“贫僧知道了……”
下一刻,行者就感觉自己的身躯,突然从前院抽离出来,变化得极小,缩在一个拥挤空间的角落。
他的魂魄,也渐渐回归躯壳之中。
行者嗅到了木头的些微气息。
这个空间好像左摇右晃的,向前行进着。
这莫非,是个挑子,或者扁担?
行者纳罕。
他就在晃荡着的狭小空间中,待了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突然亮堂了起来。
想来是扁担的主人,拿开了上面盖着的东西
行者一个跟头翻出来,落在地上,已是恢复了原本的身形。
他揉揉眼睛,环视四周。
不知是否还在龙宫,自己分明置身于一个狭窄的洞穴。
救自己一命的小和尚,端坐在洞穴中间的蒲团上,那只看着无比普通的扁担,就那么随手扔在墙角。
只有洞口才有微微亮光,洞穴处于一片昏暗之中。
“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小和尚何许人,但行者仍是长揖到地。
小和尚枯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敢问小师傅高姓?”
行者又试探性地询问一句。
又是良久的沉默,等到行者都已经丧失信心之时,就听小和尚开口道:
“佛本无名。”
声音低沉,底气十足,远不应该是这个年纪僧人能发出的声音。
行者猛地发现,小和尚颈上,戴着一只脖圈。
上面不是寻常珠宝,而是——
人头!
行者不禁汗毛倒竖。
自己怕不是刚逃离了虎穴,又入了狼窝吧。
可这僧人毕竟救了自己一命。
行者这般想着,又施一礼:
“敢问圣僧,因何救我?”
鹤仙人毕竟是九天之上的仙人,有不小的神通,自己压箱底的本事用尽,也未能伤到他分毫。
想必从鹤鸣声中将自己救出,也很不容易吧。
小和尚背影如常。
不知为何,行者总感觉这和尚有种将死之人的枯槁。
像灯芯已经燃尽的油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光亮。
“只是因为……”
沉默了许久,小和尚缓缓开口:
“你很像贫僧的一位故人”
故人?
行者心中暗自嘀咕。
“你们都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和尚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是……”行者试探性地问道。
“他跟你一样……”
这次小和尚的言语却没有半分犹豫:
“也是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