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龙宫而死,是你们的荣幸。”
思雨记不清许多事,可是这句话,却深深镌刻在脑中。
很少有人知道,海底之下,藏着一座暗牢。
她有记忆以来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暗牢中度过。
那些时光,暗无天日。
她和牢中其他29个被掳来的女孩,像牛羊一样被抽打着,被辱骂着。
她们学习歌舞,学习如何服侍达官贵人,学习如何唯龙宫是从。
时不时有姐妹被拽着头发拖走,从此再无踪影。
有人说,她们死了;
可龙宫的人说,她们不仅没死,还去了天庭,享受荣华富贵。
在龙宫编造的美梦里,她们学会了忍让,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忠诚,
唯独忘掉了自己。
所有姑娘里,思雨一定是最机灵的那个,因此也倍受老龙王疼爱,常常把她带在身边。
很多人都羡慕这位“外甥女儿”。
只有思雨知道真相,
她不止一次听到老龙王当着她的面,与人商谈她的价钱。
一旦谈不拢,自己一定会被摔进暗室,迎来一顿毒辣的鞭打。
这样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可她不敢死,因为死了就是对龙宫“不忠”,灵魂会落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活着已经身处地狱了,她不想死后,仍然得不到安息。
她又记起那日。
自己去给老龙王送茶,走到门前时,听到里面两个人激烈的争执。
以及推开门后,鹤仙人凶狠的眼神……
“啊……”
思雨惊叫一声,悠悠睁开了眼睛。
香汗淋漓。
左胸口的伤口被包扎过,已经不再出血。
只是钻心的痛让她知道,她还没死。
思雨痛得轻哼一声,支着胳膊,坐起身来。
四周一片暗红色,无边无际,让人喘不上气来。
只有自己身前几步,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思雨揉揉眼睛,定睛看去。
荧光,来自一根立在地上的棒子。
微光之下,隐约能看清些许。
那个闯龙宫却遭暗算的猴子,静静坐在金箍棒前。
他不言语,垂着头,似是在借着微光端详着什么。
思雨低头看了看胸前。
伤口包扎得很平整。
那猴头,定是将自己伤处的衣服撕下来,清理了碎布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包扎上。
思雨的俏脸不为人知地红了一红。
定了定神,她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上前几步,走到行者身边。
缓缓坐了下来。
她这才看清,这猢狲手上举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呈着的一颗雪白色的丹药。
清香扑鼻。
“你……不杀我?”
思雨轻声问道。
美人在侧,可行者连头都不抬一下,仍是紧紧盯着那枚丹药。
“龙宫害得你如此地步,我又是龙宫之人……”思雨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若你迁怒于我,小女子这条性命,任凭处置。”
行者仍然不发一言。
思雨愣了一下,莞尔一笑。
她往近挪了挪,伏在行者肩膀上,吐气如兰:
“君若不弃,不如要了小女子……”思雨杏眼含春,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行者臂膀:“生前既得同床,死后也能共枕……”
何为美玉?何为皓月?
这姑娘生得一副极佳的皮囊,又兼透骨的千娇百媚,如此妙人依偎,怕是了却凡尘的和尚,都会为之心动吧。
行者仍旧不为所动。
思雨不禁有些恼火:
“木头,你我死到临头了,你又装什么坐怀不乱?”
行者突然扬起嘴角:
“你是知道马上丧命于此,这才等不及想要献身?”
他转过头,正视她的双眸。
思雨俏脸之上,瞬间布满了红晕。
虽说她刻意将自己装成放荡的样子,但龙宫规矩森严,她未曾许给达官贵人,如今仍旧是完璧之身,知道的些许情爱之事,也不过源自传言和画本。
说到底,她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闺女,又哪里受得起这般揶揄。
“我不杀你,也不要你……”行者转过头去,仍是看着手中的药丸:
“我只是想出去。”
看着行者的神色,思雨心里竟然没来由地有些空落落的。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好像在看朽木枯骨;
可看着药丸的时候,眼中竟然有些柔情。
“她……”思雨声音轻了下来:
“很美吧。”
行者点点头:
“在我心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她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孩。”
“所以你才想活着出去,救她性命?”
思雨小心翼翼地问道。
“曾经我以为她死了……”行者神情仍然如古井不波:“所以我拼了一身性命不要,也要找鹤仙人报仇,可既然她没死……”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反而有些不敢死了。”
思雨看着他,有些痴痴的。
“宿命轮回,缘起缘落。她在盘丝洞盼了我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不过是想和我一起,看看洞外的世界……”
行者的声音带着些许苦涩:
“是她救了我,可我……负了她。”
不知不觉中,思雨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长久以来,小姑娘困在龙宫暗牢里,不见天日。身边人,不是虚情假意,就是狡诈奸佞,虽然也有人屡屡上来示好,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被扔回牢中毒打时,那些人的拳头最重。
“世间,真的有这般真情吗……”
思雨喃喃着,竟然有些哭腔。
听到啜泣声,行者有些惊讶。
他转过头来,又一次盯着思雨的眼眸。
那双杏眼,灵动之余,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悲伤。
眼泪悄悄涌出,俏脸宛如如雨中海棠。
得了大圣六根,行者的眼力格外锐利。
他能看出来,这个女孩,本质上还是纯良的。
但他连忙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毕竟就在刚刚,他的判断,就在那老龙王身上失了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思雨轻轻抹去泪痕,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哦。不过我也想活下去,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等到出去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思雨知道,行者刚刚就因为轻信了老龙王才吃了亏,断然不可能再信自己这个“外甥女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活”这个理由,可比“信任”简单太多了。
小姑娘眼珠一转,笑道:
“鹤仙人这个琉璃净瓶,本是太上老君所有,暗含五行八卦之势。一到时辰三昧真火就会涌出,任你铜头铁脑还是……”她冲着行者眨了下眼睛:“还是个木头成精,都会化作铁水……”
思雨声音清脆,毫不拖泥带水,倒是让行者心生些许亲切之感。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他有些诧异地问道。
“小女子久在龙宫,闲来无事,便读了许多书,因而得知。”
思雨轻轻咬着嘴唇。
老龙王为了让她卖个好价钱,在自己身上可是没少下功夫。
“八卦虽然变化万千,但只要站住一个位置,自然能活……”
思雨顿了顿: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风在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