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将信将疑,跟在思雨身后。
这小姑娘是龙王的外甥女,若是也是一般狡诈,自己怕是如何都逃不脱了。
行者心中烦躁。
适才给思雨包扎之后,他就拎着金箍棒,对着瓶壁一顿乱敲。
可金箍棒毕竟少了魂魄在,竟然奈何不了这瓶子。
许久过后,他身感疲惫,也只得坐在金箍棒旁,对着药丸发呆。
事已至此,还是相信她,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者暗自心想。
小丫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挑衅似的伸出手来:
“拉着。”
“做什么?”行者警觉道。
“你这木头,是个猴子,却有个猪脑袋。”
思雨笑道:“巽位既然属风,风力极盛,你若不拉着我,怕是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虽然知道思雨没安好心,可事已至此,行者还是无奈地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小手。
思雨笑着扭过身去,竟然带着些许得意。
走不多时,行者就感觉坡越来越陡。
说来也奇怪,自己明明提着金箍棒绕了一大圈,却始终在平地转悠,为何思雨走着走着,就能寻到一个高处。
思雨伤后本就体力不支,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幽香,竟是让行者心神一荡。
他连忙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思雨喘着气,停下脚步,抽回自己的手,笑着对行者道:
“那里……”她指指上方,高处竟然凭空悬着一座平台:“那里就是巽位,也是琉璃瓶的风口所在。”
她掐着腰:“我走不动了,你自己上去吧。”
“那你怎么办?”
行者忙问道。
“我孤苦无依,无人疼爱,现如今身负重伤,还活个什么啊……”思雨本是玩笑口吻,可她不知觉说到自己痛处,竟然落下两滴清泪:“你自己上去吧,若是有幸活着出去,还请替我像那位未曾谋面的姐姐带句话……”
行者望着她,不说话。
“你就说……”思雨噗嗤笑出声来:“说我很羡慕她。”
行者不说话,只是打量着平台,思量良久。
突然向着思雨伸出手来。
也不及思雨反应,拉住她的手,将身一拔,高高跃起,竟然带着思雨稳稳落在高台之上。
思雨嘴角扬起些许得意的微笑,刚要开口。
下面突然响起阵阵轰鸣。
下一刻,万千烈火熔岩如同奔腾的马群,顷刻间激起火花万千。
思雨轻轻吐吐舌头。
若是她再多调侃半句,此刻怕是要化作火中亡魂了。
火势越来越汹涌,越攀越高,可是到了平台一线,突然只是沸腾,却不上涨了。
像凶猛的野兽,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
“这是为何?”行者皱眉道。
“巽位是通风口,炼丹者要是吧不想伤到自己,必然……”
思雨得意洋洋,可是话音未落。
身后突然扬起一阵狂风来。
她出其不意,被风径直卷起,眼看就要落入岩浆之中。
吓得女孩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行者一把将她抓住,转过身去,面对呼啸而来的狂风,喝一声:
“铜头铁臂!”
化作铜铁的猴头,如一块坚石般,屹立在狂风路径之上。
任凭狂风肆虐拍打,
岿然不动。
思雨定住心神,望着行者的身形,痴痴的。
长久以往,遭到欺侮,遭到打骂,在她心里凝成了一层坚冰。
她总是以为,清白也好,生命也罢,在她心中已经激不起波澜。
原来,她也会脸红,她也会害怕,她也……
有人挂念着。
思雨久久盯着金光,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不知不觉间,那层坚冰,好像悄然破开了一道口子,涌出了涓涓细流。
狂风渐息,烈火离去。
行者身上的金光也随之消散。
他却捂着眼睛,久久站在原地。
“你……你怎么了?”
思雨又惊又怕,连忙掰过他的身子。
行者却依旧不放下手。
“烧到眼睛了是吗?”
思雨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担心。
她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行者的手终于放下了,却不睁开眼睛。
思雨心中苦涩,刚想安慰两句。
眼前却一花。
行者的眼睛睁开,
通红,却泛着金光。
思雨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行者笑道:
“因祸得福啊……”
他手指一并,放在眉边。
两道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般从双眸中射出。
流转千里。
“这是?”
思雨惊奇地问道。
“大圣昔日有一神通,就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习来……”行者笑着说:“此神通,名唤——”
“火眼金睛。”
天意弄人,太上老君想杀大圣,送了他“火眼金睛”;
太上老君身边摇扇的鹤仙人想杀天命人,竟也送了他一副“火眼金睛”。
行者嬉笑,思雨也笑逐颜开。
看着眼前女孩的眉间,行者脸色忽变。
他动起火眼金睛看去,思雨眉间,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印记。
如一枚黑色的树叶。
这印记淡淡的,若非火眼金睛,定是发现不了的。
但为何这个印记,竟然如此熟悉?
行者皱起眉头。
额头处突然传来一丝刺痛。
如刀刻斧凿。
“怎……怎么了?”
见到行者的脸色突然白了下去,思雨有些不知所措。
可见他捂着头,口中呼吟着,她也神色大变。
“我忘了……”思雨长叹一声:
“你中了龙王的剔骨魔针。”
她知晓魔针的厉害。
这针来自一个修炼多年的蝎子精的蝎尾,后来蝎子精被剿灭,尾针被制成了三根剔骨魔针,专门勾起他人执念。
众生多烦恼,何人无执念?
执念深藏人们心底,一旦被勾出,整个人心神不定,邪魔丛生,因而将眼前所有人视作仇敌,除非执念破解,否则必然倾力杀之。
猴头身上,转瞬间遍布着黑气。
眼中也充斥着红光,失去理智般痴痴狂狂。
思雨苦笑。
她静静看着黑气萦绕下的怪物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她却不愿移动半步,
如山崖上摇摇欲坠的山茶花。
她竟是有些释然地嫣然一笑。
活着,死去,对她来说并没有区别,
她害怕死去,害怕死后和生前过得一样屈辱。
归根结底,不过是她想让自己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可是今日,琉璃净瓶中,她活下去的愿望竟然空前旺盛。
只是因为她遇见了他。
在他不顾一切站在自己身前时,她的心里好像产生了些许荒唐的念头。
黑气已经近在眼前。
思雨低下头,不愿看那血红色的眼睛。
她解开头发,任凭发丝飘扬在嘴角眉间。
她的手上,攥着一只黑色的簪子。
她记不清簪子是何时别在脑后了,但她记得自己买它是做什么用的。
思雨仍是笑着,将簪子横在白皙的玉颈旁。
“谢谢你……”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黑气已经蔓延到她眼前的地面上。
她不去理会。
“我自裁之后……”思雨声音很轻,却没有哭出来:“你醒来时,或许能少些愧疚吧……”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黑气已经缠到了她的手上,她几乎能感觉到沉重的呼吸声。
“如果有来世……”思雨索性闭上眼睛:
“我希望我先遇到你……”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思雨轻轻叹了口气。
簪子,向颈间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