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幻般，
思雨的脖颈，几乎能感觉到发簪的冰冷。
生死之间，
她的手突然被拉住了。
思雨睁开眼，
遍布黑气的行者，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前。
他动作僵硬，眼中的血色愈浓。
握着金箍棒的手抖动的厉害，可是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她手上的簪子。
他的表情痛苦而又狰狞，
像在与什么对抗般。
恍惚之间，
行者的左眼忽然恢复了澄明。
可仅仅只是一瞬，
血红色又渐渐弥漫上来。
行者夺过簪子，用即将被血色吞噬的眼眸看了她一眼。
转过身，毅然决然纵身跃下了高台。
行者的身形消失之际，思雨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她有些茫然地跪在高台边，向下望去。
仍是一片漆黑。
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你这……”思雨痴痴愣愣，像是失了心神般。
“臭猴子。”
她咬着嘴唇，
泪流满面。
脑中突然一阵剧痛。
灵台深处，好像有一层记忆涌上来，
像是干涸的溪流中，突然冒出一个泉眼。
泉声汩汩，贯彻心间
记忆里，
也是一个高台，
也是他们两人，
高台周围，长着茂密的花草。
他坠落下去，
她跪在高台上，向深渊伸出手去。
可却拉了个空。
那时的她，一身黑衣，眉间有黑色的印记。
一念天堂，一念深渊。
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当时更痛，还是现在更痛。
“为什么……为什么……”
思雨失神地跪着，问着跟记忆里一样的问题。
却同样得不到回答。
她是谁？他为什么救他？
可是他死了。
恐怕这些问题，再也没有答案了。
天际又响起阵阵吼声，
汹涌的烈火，再一次涌入瓶底，
遮蔽住了她的视线。
她和他明明相识不久，却怎么好似相识了几个轮回一般。
思雨坐在高台边，静静凝望着漫天火光。
她多希望他从火中窜出，笑着站在自己的面前啊。
过往种种，皆系梦幻，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思雨……”天际悄然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
“因果如常，天命难料，你的宿命，就是看着他一世又一世在你眼前死去。你后悔吗？”
思雨没有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来，俯瞰着下方的火光。
烈火奔腾，肆虐着，尽情倾吐着獠牙和长信。
她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火光漫天，思雨的心里却毫无畏惧。
长河落日，流萤追火。
少女纤细的身体像花蝴蝶般，
轻飘飘地落向火之涯。
苍老的叹息声又一次在天地间回响。
“这……是第几次轮回了？”
老龙王从净瓶边退开几步。
“老猪不知……”
八戒轻轻摇着头：
“在此之前，可从来没能闯到东海龙宫。这小子虽然愚钝，但是有骨气，还有一股子莽劲，不愧是我老猪看准的人。”
“可是这还不够……”
鹤仙人远远地坐着，好像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
“大圣的磨砺，不仅是给天命人的，也是给这小妮子的。盘丝洞的小蜘蛛，火焰山的小狐狸，东海龙宫的小锦鲤，归根结底不过是思雨一人罢了。一世又一世，一念又一念，他们两个人，还是逃不过天命啊。”
“你这死白鸟……”
八戒把眼一斜，张口就骂：“我说你好端端的，抓那女娃作甚。你和那猢狲好算计啊，把老猪都套进去了。”
“老夫也是迫于无奈啊，”鹤仙人苦涩地笑笑：“大圣二闯天宫之前，就是这般吩咐老夫和老龙王的，老夫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还望元帅海涵。”
“就是可怜这女娃了……”一旁的沙僧冷不丁地开口道。
“小猴子死了，不过是进入下一段轮回。可这小丫头，又要经受一遍与爱人分隔之痛，被至亲所伤之哀，被囚禁孤寂之苦……”
八戒悠悠道。
“人间多苦难……”老龙王沉声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后三苦远比生老病死更折磨人，可是只有这两个人真正经历了千般苦难，才能真正继承大圣的衣钵，才能再度打上天庭去。”
老龙王突然笑了，轻捻着长髯：“大圣死后，就再没有年轻后辈敢拔我的胡子喽。”
老龙王盯着净瓶，笑得释怀。
“关关难过关关过吧……”八戒拾起钉耙，伸了个懒腰：“至少这遍轮回过后，老猪才真正弄懂大师兄的老谋深算。”
他拍了拍沙僧的肩膀：“老猪接着回亢金星君的钵里睡大觉，老沙继续回山洞里当孙子，老白鸟你也该回老君那里复命了，小心消失太久被抓个擅离职守，老龙王……”
“嘘……”
老龙王挥手制止了八戒的话。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琉璃净瓶。
“又做什么？”八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肉体凡胎的小猴子和小姑娘，跳进三昧真火里，还能回转不成？”
老龙王的神色猛地大变。
他紧走几步上前，眼睛几乎要贴在琉璃净瓶上。
瓶口处，似是流转着些许金光。
见一向沉稳持重的龙王这副模样，另外三人这才收起了倦容，都凑上前来。
“老白鸟……”八戒开口，却已无刚刚的奚落之色：“老君的琉璃净瓶里，可有人活着出来过。”
“净瓶之中，用的可是老君炼丹时的三味真火……”鹤仙人认真思索了一下：“古往今来，管你是仙是妖，进了里面，可是从来就没有……”
鹤仙人止住了话头，
几人面面相觑。
进老君的炼丹炉……活着出来……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啊。
玉瓶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细细小小的，不易察觉。
但这四个人，不是天上的神仙，就是得了造化的真佛。
他们可以看得真真切切。
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广，
瓶身也渐渐遍布龟裂。
龙王大惊失色，喝一声：
“快退！”
四人齐齐退后几步。
瓶子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金色的光芒，如脱困的蛟龙，猛然冲破了净瓶的阻碍。
石破天惊，
净瓶应声而碎。
火光冲天。
金光悠悠荡荡，飘落在地上，
竟是一根金色的毫毛，
在漫天的火光之中，转瞬间变成了灰烬。
三昧真火的影子里，昂首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猴头，搂着沉睡的姑娘，
从火中一跃而出。
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