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轻轻笑着，
正如怀中思雨嘴角的笑意般。
就在刚刚的一刻，他好像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中。
在即将落入烈火的最后关头，他清醒了过来，手中的金箍棒蓦然变长，行者就站在棒顶上，运起铜头铁臂的神通来，这才在火浪的拍打下勉力支撑。
不知怎得，冲天的火光中，他却能看清思雨的神色。
小姑娘的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悲伤。
或许在他跳下去的那刻，这个小丫头就决心不再独活了吧。
思雨纵身跃下之际，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物。
一直静静待在盒中的白色药丸，悠悠然然飘在空中，
迎着思雨坠下的身形，
渐渐融入思雨的眉心之中。
那一刻，火光好像暗淡了片刻。
小姑娘坠落的身形渐渐变得缓慢，最终像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行者怀里。
抱着她的瞬间，他的脑海里也凭空多了许多画面。
盘丝洞的月夜下，黑衣的姑娘，静静坐在屋头，看着他无头苍蝇般在洞里乱晃，莞尔一笑。
火焰山的灰烬里，笑盈盈的小狐狸，站在悬崖顶上，望着他挥棒敲碎一辆又一辆五行车，得意地扬起嘴角。
琉璃瓶的火光中，杏花眼的小丫头，坐在高台边上，失神地望着火光漫天，站起身来，一跃而下。
道家有一气化三清。
一路走来，他身旁的三个姑娘，
兜兜转转，仍旧是她罢了。
执念，执念呵……
人的心里若是只有执念，又将错过多少良辰，错过多少美景。
行者紧紧抱着思雨，生怕自己深爱着的人，又一次离他而去。
耳边，大圣的嗤笑声悄然间出现。
“眼观，耳听，鼻嗅，舌尝，身感，意动，你集齐了六根，但当真明白了吗？”
行者有些茫然。
“心呢？”大圣的声音如惊雷贯耳，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你的心呢？究竟是你集齐了六根？还是六根操控了你？”
行者闭上了眼睛。
黑风山，黄风岭，小西天，盘丝洞，火焰山，花果山。
他集齐了五蕴六根，一路降妖除魔，让自己不断变得强大。
可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从未思考过。
他只知道自己是天命人，肩负着使命，可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心中所想。
天命，天命……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
他究竟是为了天命而活，还是自己而活。
若在此心，莫向外求。
贪迷心窍的金池长老、嗔怒妻儿的牛魔王、痴心不改的紫蛛儿、虚妄渺然的黄风大圣、笃信己身的黄眉长老、疑虑深重的杨戬……
贪嗔痴妄信疑……
自以为战胜了他们就可重塑天命的天命人，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行者缓缓睁开眼睛，挺胸昂首立于天地之间。
耳中忽然有一线金光闪过，
正是大圣留下的其中一根毫毛。
行者高声笑着。
天下神，蝇营狗苟，不过泥塑木胎，有甚高贵？
天下仙，利弊权衡，不计众生苦难，有何难说？
“这天，就由我来破吧！”
长啸声如同惊雷，震得三昧真火亦不敢向前。
毫毛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握在行者手中时，化作了锋利的长剑。
寒光凛冽。
行者长喝一声，将利刃重重掷出。
剑走龙蛇，扎在瓶身之上，激起万千火光。
瓶身碎裂，天地骤然崩塌。
行者只是轻轻捋捋怀中姑娘的秀发。
姑娘已然沉沉睡去，嘴角却流淌着笑容。
“可不许再哭了呦……”
行者轻声笑道。
火光渐渐聚拢，逐渐幻化出形状来。
一顶凤翅紫金冠，
落在行者额上，栩栩如生。
行者感觉，这一刻，自己的火眼金睛真的能贯视千里。
他搂着姑娘，踏出瓶来，
化一道长虹拔地而起，
天地为之变色。
“他……他活下来了？”
老龙王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老猪的好侄儿哦，当真学了老猪的三分本事……”
八戒虽是笑着，眼眶却是湿润的。
“他的头上是什么……”
沙僧有些诧异。
“凤翅紫金冠，本是我二弟南海龙王之物……”老龙王回过神来，低声说道：“敖钦是赤龙，火性，掌管着人间二昧真火。我与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见面了……”
“可是南海龙王的旧物，为何会在这琉璃净瓶里？”
鹤仙人摆弄着地上的琉璃碎片，不解地问道。
“精魄……是精魄……”老龙王有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神情呆滞。
像是被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寂静。
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知道，精魄意味着什么。
人虽死，魄犹存，
精魄是人死之后留在世上的最后依托。
可如今，南海龙王的精魄出现在太上老君的净瓶里，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了……”
良久的沉默里，还是鹤仙人战战兢兢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老龙王绝望地闭上眼睛。
天上神和地上仙本就殊途。
天庭借唐朝名臣魏征的剑，在梦里斩了泾河龙王；
又借天命人的棒，杀了四渎龙王；
现在，已经轮到四海了吗？
“不…这不可能！”
八戒强忍着震惊，声音却仍然有些发颤：
“四海龙王在人间香火不息，广有美名。如此名声高洁之人，天庭又如何敢肆意屠杀……”
“大师兄呢……”
沙僧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又陷入了谷底。
的确，纵使享有万千美名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又何曾逃得过花果山被屠、自己被五马分尸之祸。
老龙王悲从心来，不禁老泪纵横。
天地多悲苦，日月亦苍黄。
四海龙王里，尤属南海龙王敖钦最是性情中人。
他性急如火，慈悲心肠，常常忤逆天庭，只为多为人间下一滴雨。
南海百姓亲之信之，为其广塑庙宇金身，香火不绝，赞声千里流传。
可如此脾性之人,天庭却容不下他。
老龙王长跪在琉璃瓶的碎片前，久久不愿起身。
“无有因，天塌地陷何故……”
悲歌回荡在龙宫之中，久久不歇：
“是曰，雷火苍苍，经略其芒。生死长歌，星堕流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