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有明月。
  每当夜幕降临,皎洁的月光轻轻洒在海面,
  海的子民们,或载歌载舞,或欢聚一堂,
  日出而作,月明则息,周而复始,已经千百年了
  大大小小的水晶球珊瑚礁,总是映得他们的笑容格外明亮。
  “当——”
  惊堂木声又一次在酒楼里回响。
  酒楼很古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海藻泥胎,
  细致的雕花在水流的冲击下,模糊却坚韧,
  这是独属于岁月的味道。
  “莫到东风不自怜,明月亦有圆与缺。
  吾辈既有凌云志……”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又重重拍响:
  “敢叫天地换新颜。”
  定场诗毕,先生又饮茶一口,缓缓起身:
  “上回书说到,齐天大圣孙悟空,待得七七四十九天满,便从太上老君那炼丹炉中蹦出,不仅没死,反而两眼明亮。端得是——”
  “唬得老君惊走,吓得玉帝低头,天上神仙,都如丧家之犬,真乃无妄之灾……”
  说书先生的语调抑扬顿挫,在场的鱼精虾精,无不屏息凝神。
  唯独坐在中间一桌的一个姑娘,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墙边望去。
  这姑娘生得不见得多么美貌,但皮肤白皙,两眼有神,
  原来是一只金鱼精。
  “邱大哥……”趁着说书先生又去品茶的功夫,金玉捅了捅身旁坐着的男子,低下头沉声道:
  “这对男女,从海角城一路跟着我们,眼看就要到龙宫了,如果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哦……”
  “邱大哥”拎了拎桌边的银枪,也压低了声音:
  “你怕啦?”
  “邱宇,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金玉有些恼火,脸颊上登时泛上几抹红晕:
  “这批货,龙宫的那只老王八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哪怕整个镖局的人丁死光了,那个箱子也不能有丝毫差错,我这才忙不迭地把你找过来护镖,你倒好,整天吃酒逛窑子,还竟是说些风凉话……”
  “哦……”
  邱宇又摆弄了下手中枪,思考了良久。
  小姑娘以为这位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却只听见一句:
  “我没站着说话啊……”
  得,
  这人不光哑巴,脑子也坏了。
  金玉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来。
  她的“龙海镖局”在整个东海小有名气,这次受龙宫御史,那只老乌龟之命,从北海千里迢迢运几个箱子回东海龙宫。
  箱子有五只,个个金玉雕琢,保险严密,
  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知道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
  到了东海境内的海角城,在茶馆喝茶时偏生遇到了这一对男女,说什么都要跟着镖局走。她本不情愿,可那个病殃殃的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一块龙王令来。
  要知道,东海龙王令,就是四海之中最高贵的存在——
  凡见令者,如见龙王。
  见这阵势,她一个镖局的小头目,又怎敢不从?
  这对男女,就一路跟着镖局往前,同食同住,许多天下来,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这眼见就到龙宫了,金玉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眼神飘忽,又不自觉地瞟向靠墙的一桌。
  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
  这姑娘,生得真是一副好皮囊啊。
  瞧她依偎在蒙面男子怀里,一边磕着海瓜子,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先生讲书,听到兴处,还忍不住拍手叫好。
  娇憨模样,配上天底下少有的美貌,不光是男子,就连金玉一个姑娘都不禁为她驻足。
  金玉想着,平白对蒙面男子生出一股邪火来:
  “前辈子造了多大的福分,才能有如此佳人在侧……”
  金玉仰起头,恶狠狠地将杯中茶喝下去大半杯,嘟嘟囔囔道。
  再看看旁边邱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扔下杯子,抱着臂膀,头扭到一边去,独自生闷气去了。
  金玉口中的男女,自然是从琉璃净瓶中脱险的行者思雨两人了。
  自从思雨三魂归一之后,气色反倒是一天天差下去,总是病殃殃的,提不起精神来。
  行者心急,揽着她直奔花果山找那老猿,
  千等万求,却只得到个——
  “逆天而为,命数已尽”的评语。
  二人才知道,命数上,他们本该就此死于太上老君的琉璃净瓶之中,可他们不仅成功逃脱,还提前唤醒了思雨的三魂三魄。
  如今留给他们的性命,只有两月之期了。
  老猿还曾建议他们,不妨留在花果山几日,等到身死,就可以步入下一次轮回。
  “代价呢?”
  行者追问着。
  老猿踌躇良久,才对他们分别吐出两句话:
  “你会忘记她,并有可能再也记不起……”
  “你会继续承受人间七苦,不得脱身。”
  行者攥着思雨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小姑娘却是笑了: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随后拉一拉行者的手:
  “走啦……”
  “去哪?”老猿疑惑地问着。
  “去……”思雨笑得格外轻快,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
  “去天之涯,海之角……”
  天涯海角有时尽,
  地角天涯无绝期。
  时间,他们一刻都不想再耽误了。
  行者却没想到,东海之中,原来真的有一座海角城。
  他们在海角城与金玉等人相遇,思雨只觉得好奇,说什么都要跟上来,甚至不惜掏出龙王令要挟,这才得偿所愿。
  金玉哪知道这对男女身上,竟然搭着这般大的劫数,只当是年轻夫妻闲情雅致罢了。
  她扭过头来,又悄声对邱宇言道:
  “这一路上,是不是太平得有些反常了。曾经押镖之时,尚有些水匪强盗作怪;怎么这次山长水远,反而没见什么可疑人近前……”
  当然,她没把那对可疑的男女算进去。
  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能做贼呢?
  “哦……”
  邱宇哦了一声,又进入了超长的待机状态。
  金玉知他脾性,也懒得催促。
  “兴许……”邱宇顿了顿,开口道:
  “是因为我……”
  “你?”金玉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姓邱的,你我相识这么些年,历经艰难无数,你难道是个负心薄幸之徒,要在我最重要一镖上下手。本姑娘告诉你……”
  小姑娘的声音又尖又细,一时引得说书先生都停下了话头,不住朝这里注目。
  “我是说……”邱宇有些无奈地捂住小姑娘的嘴,又不住地向周遭拱手:
  “是因为我的枪法远近闻名,盗匪窃贼怕了……”
  这呆子声音洪亮,好像生怕大伙不知道一般。
  酒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这下,轮到金玉又捂嘴又致歉,忙得不可开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