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战！
声音很轻，哪吒却听得很清楚。
即便铁石心肠如哪吒，也不免有一丝动容。
天上人间，从凌霄宝殿到封神榜，许多年来，有名有姓者不计其数，无名无姓者更是浩如烟海。几乎每一个人，平日里摆出一副坚贞的模样，到了生死关头，却哭爹喊娘，如同丧家之犬。
真正生死之际却高喊死战的，或许只有两个人。
或者说，两只猴子？
那年那月，他第二次打上了天宫，酣战多时，被二郎神杨戬两刃三尖枪当胸穿过，天上诸仙那么多法宝，哪个不往他身上招呼？
可他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握着金箍棒怒目而视。
“死战！”
他如是说。
那气冲斗牛的豪气，天庭百万年里，只此一个。
远在千里外的东海，竟有了第二个人吗？
哪吒踩在风火轮上，凝视着行者的身形。
单薄的身影坐在地上，全身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体内更是遭到了三昧真火的洗涤，纵使人是钢筋铁打的，也少不了化作一摊铁水了吧。
可他仍是紧紧握着金箍棒，眼中的战火愈发汹涌澎湃。
像是狂风骤雨中仅存的一根野草，纵使知道不敌，也依旧不退。
如此之人，简直不要太对哪吒的胃口。
他看向行者的眼神，竟然有些许惺惺相惜的意味。
两条火龙的龙爪仍在挥舞，龙尾仍在抽打，落在行者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却很少有血从伤口流出，怕是全身的血液已经要被三昧真火烧干了吧。
哪吒挥了一下手，两条火龙就游荡在行者上方，龙吟声更盛从前。
“你真的会死……”哪吒开口，竟然有些许叹息之意。
行者坐在地上，紧闭双眼，如同入定的老僧。
“人生在世，要我死可以。要我降……”
他的声音很轻，明显能听出他在强忍着痛楚。
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
“不可能！”
行者的眼睛忽然睁开，金箍棒掷于地上，从右耳中取出一物。
这东西遍布红光，闪闪发亮。
哪吒眼尖，认得这东西。
昔日，师徒四人西天取经之时，那凌虚子贪婪唐僧的袈裟，放火烧寺。大圣为救师傅姓名，直上九霄，问四大天王之一的广目天王，借得了一件天界至宝，其名——
避火罩。
这宝贝如何模样，有诗为证：
“广目天王避火情，其光遥遥满天庭。
照天红焰连天破，透壁金光盖月明。”
行者抖出避火罩来，当真是霞光漫天，光芒甚至一时掩盖了三昧真火。
周遭聚拢的火焰，瞬间不能前进分毫。
避火罩金光闪闪，几乎让哪吒看不清行者身形。
冲天的火光里，只听行者的怒喝：
“下来！”
金箍棒陡然伸长了十倍有余，棒尖径直透过龙焰，重重刺进了一条火龙的背甲。
戳棍。
火龙哀嚎着，坠落在地上，转眼间化成虚无。
哪吒心惊，再看之时，金箍棒立在地上，行者搭住棒尖，层层升高。
几乎与哪吒相齐平。
行者再喝一声：
“破！”
棒如霹雳，当头劈下，另一条火龙也随风消散。
立棍。
避火罩掩住火势，戳棍立棍齐发，竟然将两条火龙各个击破。
这个猢狲，当真智勇双全啊。
哪吒的脸上笑容浮现，他几乎是如释重负般：
“九龙离火罩还有三式……”哪吒笑道：“希望你还能接住……”
行者两棍挥完，顿时力竭，又一次坐在地上。
他的声音仍然坚定：
“奉陪！”
“九龙离火罩第四式、第五式……”哪吒将枪一抖：
“潜龙在渊，见龙在田。”
风，起于青萍之末；
火，落于天地之中。
哪吒话说完，天地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雷声轰鸣。
天塌，一龙咆哮着冲天而下；
地陷，一龙怒吼着裂地而出；
行者身前身后，也陡然现出两条飞龙，烈焰如利箭穿云，破雾而来。
适才，两条龙回首，就几乎烧干了行者全身上下的血液。这回，哪吒两式齐发，四条龙齐出，行者又如何能挡得？
雷火二重天，命岂不由天？
行者只是坐在那里，避火罩的余辉在四条龙疯狂的攻击下，渐渐暗淡。
避火罩围出的金色屏障，也渐渐有了一层层裂痕。
避火罩碎裂之际，行者猛然睁眼抬头。
用尽最后的气息，将金箍棒掷向了天际，金箍棒翻滚着，眨眼间没了踪影。
他自己，端坐在龙焰之中。
火龙或挥爪甩尾，或化流星撞过，或喷吐龙焰。
行者始终不躲不避，只是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承受着。
也就是哪吒起了怜悯之意，不然三昧真火当真全发，哪有行者半刻存活的余地？
就算这样，行者的生命之火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渐渐熄灭。
他的脸上，颈上，四肢上，前胸后背，无不遍布着伤痕，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伤痕累累，血液燃尽，他却始终不吭一声。
纵然神经百战，斩杀大妖万余，哪吒还是忍不住为之心颤。他一摆手，停止了四条龙的攻击：
“真的值得吗？”
行者没有回答。
但哪吒已经知道了答案。
哪吒不禁有些脸红。
自己与孙悟空初次交战之时，只是被金箍棒打中了左臂，就丢盔卸甲跑回阵中，告诉托塔天王自己不是对手。
这么多年后，自己又被打中了胳膊，这次他没有退缩，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心魔。然而，站在九龙离火罩里，亲眼目睹孙悟空的接班人所言所行，比起他哪吒来，何止胜过百倍？
是战，是降，他在纠结之后做出了选择。
而在这个血液流尽，伤痕遍身的猴子心里，压根就没有选项。
哪吒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孙悟空太多太多了。
行者的呼吸声已经很微弱，低下头去，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哪吒轻轻叹息一声，刚想收回火龙。
天际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哪吒诧异望去，被行者掷向空中的金箍棒，竟然带着流光坠落而下，如一道长虹。
行者垂着头，嘴唇蠕动。
哪吒隐约识得，他说的是：
“玉石俱焚！”
金箍棒停在行者额前，像是有生命般，上下摇动，像是点了点头。
棒上的裂痕越来越大，龟裂越来越明显。
“轰！”
一道刺眼的强光在天地间猛然炸开。
一朵五彩的莲花凝结而成，轰然绽放。
声波火浪，几乎让哪吒跌下轮来。
四条火龙顷刻间消失在莲花之中。
随之碎裂的，还有那根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天地灵器——
如意金箍棒。
在行者生命的尽头，这根始终只有“形”却没有“神”的金箍棒，如同生出了灵性一般——
自爆。
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