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如意金箍棒,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神铁,经太上老君炼丹炉炼制,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后被大禹从九天借走,送入东海龙宫,做了那“天河镇底神针铁”,也称之为“定海神针”。
金箍棒为大圣取走后,随着悟空大闹天宫,西天取经。路上那么多妖怪,挨着就亡,擦着就死,无坚不摧,攻无不克,可谓天下独一无二的神兵利器。
如此神珍,在主人危亡之际,轰然自爆,产生的力量,可想而知。
莲花绽放,赤红色天地的光芒,好像也暗淡了几分。
莲台的中央,徒留下行者的躯体。
身上遍布深深浅浅的伤痕,整条右臂更是不知所踪,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嘴角却含着一分笑意。
像是疲惫多时的旅人,终于做了一个美梦。
只是梦的主人,此刻已经停止了呼吸。
流火,残光,灰烬。
九龙诞生的巨钟,此刻残缺的,有气无力地晃动着。
钟声呜咽,如泣如诉。
声声泣血。
九龙离火罩的内部,此刻一片荒芜。
哪吒静静悬在半空,仅剩的一条火龙仍旧在他周围盘旋,怒吼。
行者终究没有将九条龙尽数屠掉,九龙离火罩也还有绝命的一式没有施展。
但哪吒并不认为行者失败了。
相反,在哪吒心里,这次与孙悟空的豪赌,他输的彻彻底底。
哪吒凝视着行者的躯壳,一向豪爽的他,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能说些什么呢?
夸赞行者无与伦比的毅力?可他试问自己,若是他哪吒身处绝境,他真的能做到行者这般坚定吗?
他不够格。
欣赏行者向死而生的勇气?可他哪吒自诩“我命由我不由天”多载,又何曾真正敢于逆天而为?
他不配。
好离奇的一战啊。
站着的输了,死去的却赢了。
赢家赢得光明正大,输家输得心服口服。
哪吒又是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
“大圣,你赢了……”
少年踩在风火轮上,仰头望天。
似是又能看到孙悟空充满讥讽的笑容。
“大圣死后,天下再无敢于大闹天宫之人了。”
哪吒昔日里一直这么想。
可直到今日,他看到了一个在龙焰中岿然不动的猴子,他心底里最深的执念轰然倒塌。
“大圣,若你活过来,又会说些什么呢?”
哪吒喃喃道,随后却是自嘲的一笑。
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是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也不例外。
孙悟空死了,天命人死了,他哪吒还活着。
可他的夙愿,何时才能实现呢?
有的人死了,其魂永在;
有的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行者残缺的躯壳,化作流风,渐渐消散。
清风徐徐。
五彩的莲台中央,只留下一根金色的毫毛。
漂浮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会被清风吹走。
火龙的咆哮声骤然停止。
哪吒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
五彩的莲台缓缓启动,莲叶向中心收缩,竟然闭合在了一起。
绽放的五彩莲,紧紧包裹住了金色的毫毛。
有一束光,从天而降。
金光转动,直直照在含苞待放的五彩莲叶上。
这束光,在哪吒眼中,没有半分肃杀,而是异常轻柔。
如温暖的阳光,轻抚安睡的孩童。
那根金色的毫毛,迎着金光穿莲壁而出,悬在五彩莲上空。
毫毛周遭的金光,越聚越多,逐渐凝成一颗泛着金光的珠子。
如果哪吒没看错,这是能在水中自如的法宝——
避水珠。
金光来处,忽然响起了阵阵诵经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说,事事皆空。
避水珠激起流光万载,五彩光如旋涡般汇聚到莲台之中。
莲台的光芒,逐渐变得鲜明。
哪吒有些痴痴然。
对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这般景象了。
哪吒的残魂,当年就是寄托在莲叶荷花之上。莲开,哪吒方得复生。
但他知道师傅太乙真人为了复活他,费劲了多少心机,耗尽了多少机缘,以至于莲绽之后,闭关了数载才勉强固本培元。
如今天命人孤身一人,哪里能找到真佛上仙,甘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让他借莲复生?
莫非是他身旁的小情人?那丫头身上虽然有三气归元,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能长久。更何况她如今在九龙离火罩外昏睡,天命人的情况,她无从知晓。
难道是太上老君的那个弟子?这小子虽然在兜率宫尽吸天地灵气,但缘浅福根薄,断然没有这般能耐。
莫非……
哪吒的灵台忽然一片清明。
他的心里凭空生出一个名字,刀刻斧凿般,字字钻心。
真佛……缘分……福根……
三者兼备,恰有一人。
这人广吸天地灵气,佛号:
“斗战胜佛!”
“你……真的回来了吗……”
哪吒踩在风火轮上,嘴唇颤抖。
莲花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绚烂,神圣而庄严。
莲台轰然绽放开来,激起万丈流光。
哪吒的眼睛登时不能视物。
他强行睁开双眸,拼着被光芒刺伤的风险,尽力看去。
五彩光尽处,莲台中央,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这人浑身遍布着金光,几乎将五彩完全遮盖。
他的双眼猛然睁开,两道金光骤然从眸中射出。
落在九龙离火罩天地的尽头,荡开涟漪,登时将坚不可摧的罩壁劈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赤红色的残魄,龙焰余烬,金光,交织在一起。
天地为之变色。
莲中人站起身来,气势磅礴。
哪吒心神为之一荡,他指着莲花:
“你……你……”
光芒散去,人影也越发鲜明。
“没错……”尖刻的声音忽起:
“俺老孙,回来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