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若有尽头,定是海角天涯。
“何谓没人能出来……”思雨惊道:“村子里的人,都死了?”
“死了,也没死……”渔夫沉吟道:“其实人活这一辈子,生里来,死里去,本身就没什么分别……”
行者见他手里捧着那条仍在活蹦乱跳的鲤鱼,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这鱼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没有垂入水中的钓竿当真能钓到鱼吗?”
“要是我说……”思雨想了想,却突然噗嗤笑出声来:“鱼与人,没什么分别吧?”
行者看向思雨,神情更加不解了,可渔夫却突然怔了一下,有些自嘲似地摇摇头,开口道:“小丫头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在我看来,鱼根本不在溪涧里,也并非钓竿所钓……”思雨指着渔夫斗笠上挂着的背囊,笑道:“而是在你的背囊里,是也不是?”
“鱼在背囊,离溪流只有一步之遥却去而不得;人在村落,却只得永远困在村里,这就是你想讲的故事吧……”
渔夫突然朗声大笑,随手将鲤鱼撇进溪水中。
那鲤鱼接触到水流,似是欢腾地甩了甩尾巴。
可眨眼间,鱼的身子突然僵住了,随后就翻了个身,露着雪白的肚皮漂浮在水面。还不及思雨言语,肉眼可见的,鱼的肉身好像被什么腐蚀了一般,快速地腐烂了下去,瞬间就变成了一具白骨。白骨渐渐飘向溪底,竟然也消失在了水流之中。
鲜活的生命,转瞬间与溪水融为一体。
思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有些后怕地抬起手来,细细看看,好像并没有什么被腐蚀的迹象,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这条溪,叫奈何溪,正是地藏王菩萨作为……”渔夫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娓娓道来:“地藏王菩萨本是掌管十八层地狱的主祭,能力远在那阎王爷之上。他东行至此,见这天涯村百姓足乐,歌舞升平,因而化作一个乞讨的老者进村查看……”
“村民,把他赶出去了?打骂他了?”思雨连忙追问道。
“并没有……”渔夫却摇摇头,低叹道:“这里的村民很是好客,见不知名乞讨老人自村外而来,各出酒食,好吃好喝招待着……”
“佛家的逻辑上,本来就是人此生活着就是为了还债而活,为了轮回转世之后的下辈子而活。可那地藏王菩萨问他们时,他们却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生时既足,何患来世?”
“生时……来世……”思雨跟着轻声念道:“若人们都只想着今生不想着来世,那就没人愿意接受十八层地狱的说法了,地府存在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人病则忧惧,忧惧则鬼生。自古以来,一直是这个道理……”前因后果说出,渔夫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十倍:“只有人们始终坚定地相信生前行善信佛,死后就能免入地狱,佛教才有他们存在的意义。若是往生不再了,轮回不再了,那雷音寺也就该毁于一旦了。”
“也就是说,地藏王菩萨为了毁了他们的幸福足乐,这才毁了这条溪?”行者听着他们言语,又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
“地府与人间,有一座奈何桥,这头是生,那边是死。桥上,有一种独特的花,名叫‘曼珠沙华’……”渔夫抬头仰望着天,似是在思索什么:“这朵花,血色,花开极盛极艳,美得不可方物,但每每生在黄泉。花茎以下是生,花茎以上是死,地藏王菩萨听信了阎王的话,从奈何桥取下一棵曼珠沙华,将花投入了这条溪涧之中。”
渔夫伸出鱼竿,轻轻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波痕来。
思雨和行者同时震惊:
波痕的两侧,突然显出了不一样的色泽。
靠近他们这边的,水变得异常浑浊,水底已然看不清了;
另一侧,水却悄然间变成异样的浅绿色,闪烁出盈盈的微光。颜色很鲜艳,色泽很明亮,可却让两人一时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地藏王菩萨昔年投入曼珠沙华之所在。”
渔夫沉声道。
“背囊里的鱼,是从这一侧的水中捕得,就断然不能进到另一侧。你的手……”他回身指指思雨:“若是敢在黄泉水中浸泡片刻,保管叫你尸骨无存。”
思雨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是,你为何能在此垂钓?”行者想到什么一般,上前几步,将思雨护在身后,满脸警觉与怀疑。
渔夫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垂钓?他告诉他们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何不放任他们两个冒失地闯进去?
还有,他的鱼竿一划,为何溪水就能现出原本模样。
一大堆谜团登时笼罩在思雨心头上,让小姑娘皱起了眉头。
“我啊……”看着两人的神色,渔夫竟然轻轻笑笑,丝毫不顾及行者的剑拔弩张:“我不过是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我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一种侥幸……”
他低头看看绿色的溪水,苦笑着:“他们都不该死,该死的人,只有我罢了……”
“你到底是谁?”行者厉声问道。
“想当年,领那个看起来快要饿死的老汉进村的,就是我……”渔夫随手把鱼竿撇进了溪水中,任凭鱼竿渐渐沉底,神色也不由地现出些许苦楚:“如果不是我把他迎进村,如果不是我回答了他的问题,如果那天站在村口的不是我,而是换作任何一个没有什么慈悲心肠的人,天涯村的悲剧,兴许都不会发生……”
“人性本来就恶,人活着本身就是罪人。他们不愿意见到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却拥有菩萨心肠,他们认为,如果不是菩萨,就不应该有任何不该有的善意……”
渔夫低着头,再抬首时,眼睛却有些血丝,目眦欲裂。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我自己!”
怨憎会,风雪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