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海山向西,有座小小的村落,名唤“天涯村”。
  天何时有涯?海何时有角?
  兴许天涯海角之中,还埋着些许不为人所知的谜团。
  顺着山中的溪水,溯源而上,就是袁先生所言的天涯村了。
  水波悠然,无甚惊涛骇浪。
  行者执着桨,站在船中,驾船西行。
  他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那个明媚的小丫头,悠然蹲在船头,挽起衣袖裤腿,露出雪白的小臂,不断拢起水来。她的头上,戴着一只行者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大沿草帽。那草帽虽不重,戴在思雨头上却着实有些不协调。长长的帽檐时不时低垂下来,遮住小丫头的眼睛。
  “你这般模样,当真像个渔婆嘞……”行者笑着打趣道。
  “渔婆就渔婆,有什么大不了的……”思雨有些吃力地又一次扶起帽檐来,转过身来,望着行者执桨的身影,笑道:“你这泼猴,我是渔婆,你难道还不是个渔夫……”她一句话随口说出,自己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腾得就红了,忙不迭地扭过脸去。
  行者哪里听得出话中“渔婆”与“渔婆”的意味,他只知道,思雨通红的脸颊,也分外好看。
  “你说……”思雨蹲下身,轻轻捧起一把水,又任由水珠划过她的指缝,重新落入溪涧中:“这溪水里有鱼吗?”
  行者闻言,向下看去。
  溪水极清极澈,从船上可以一眼看见水底稀稀落落的礁石。礁石与礁石之间,也没有什么杂质,更看不见一条鱼。
  “恐怕没有吧……”行者摇头道。他看看思雨黑色的衣服,嘴角掩抑不住的笑意:“怎么,刚出了东海就想回去了?你的三魂之中可有一条锦鲤哩,莫非当真想让我抓几条鱼,来一个同类相食?”
  “臭猴子,你这嘴,何时变得这般不饶人了?”思雨扭过头,叉着腰,气鼓鼓道。
  “我自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行者轻笑道。
  他突然敛住话头,直勾勾向思雨看去。
  “怎……怎么……”思雨有些被盯毛了:“我脸上有东西?”
  行者摇摇头,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只是驾船向前,手上的动作都小了许多。
  思雨这才回头看去。
  原来,他们划船绕过一处弯,再向前时,溪水中竟也有一艘小船。
  船头,背身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渔夫,手中擒着一根钓竿。看他屏息凝神,肩上已然落下些许晨霜,想来已经在此垂钓许久了。
  两船越靠越近,思雨看得真切,却不禁哑然失笑——
  那根钓竿,分明没有落入水中,只是停在水面三寸之上,轻微晃动着。
  “鱼竿没入水,鱼如何咬钩啊……”
  行者停下船,思雨观察了许久,见渔夫仍没有发现的意思,不禁忍不住笑道。
  那渔夫好像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一般,身体猛然颤动一下,似是打了个激灵。
  他扭过头,仍然擎着鱼竿,只是有些恼羞成怒地向思雨“嘘”了一声。
  接着又扭过身来,仍旧垂钓不语。
  “前辈不语,小女子斗胆猜猜前辈的意思……”思雨抿着嘴笑道:“古来,垂钓而不求上鱼者,不过两人。一位是那‘封神榜’的主祭姜太公,持无钩钓竿,乃‘不钓鱼虾钓君王,愿者上钩之意’;一位是西天的如来佛祖,持无耳杆,在睡莲池中钓金鱼,乃是‘佛海无涯,轮回有道’之意。前辈此番,是前者耶?是后者耶?”
  “你这小丫头,甚是贫嘴……”渔夫又是回头,有些怒气冲冲地瞟了两人一眼,仍旧扭过头去:“老夫自个钓自个的鱼,关你们什么事?”
  这回行者看清了,这渔夫乃是个天庭饱满的中年人。
  思雨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想到被怼得有些说不上话来。
  行者连忙接着:“我二人本是游山玩水之人,此番沿溪涧而上,只为去一个名唤‘天涯’的村落,偶然得遇前辈钓鱼,多加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好一个游山玩水,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思雨看着行者的眼神不禁多了一分揶揄。
  “天涯村,可不是一个好去处呀……”钓者不回头,鱼竿仍然悬在水上三寸,却丝毫没有抖动:“那地方,遭了天谴,已经宛如人间炼狱。你们若是游山玩水,东胜神州大片良景,难道还不够你们小夫妻选择的吗?”
  “多谢前辈……”见行者还要说什么,思雨连忙拦下,一边比划着让他少生事端,一边捧着笑脸:“我们确实想去这村子,却不知这村为何成了人间炼狱啊……”
  “你们要是这么问,老夫还知道些许……”行者奇怪的是,明明见这大叔容光满面,怕是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为何自称“老夫”呢?
  “相传啊,这天涯村本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富庶村子,有一日,忽有一佛一道并肩行来,这道士,是个瘸腿道士;这和尚,是个癩头和尚。两个人,一个人拿着酒壶跌跌撞撞,一个捧着空碗哭哭啼啼,村中人只道是要饭的,便想草草打发了事。哪料这两个是两个疯魔的,道士逢人就笑,和尚见人就哭,一时间鸡犬不宁,惹得人们怨气横生……”
  行者与思雨对视一眼,已然知道各自心中所想——
  这和尚虽不知是谁,这道士却听着如此耳熟。若渔夫言辞凿凿,这瘸腿道士,怕就是蛟魔王口中的“好了道长”吧。这位道长的手段他们也是见过的,传了蛟魔王引魂术,还当真让蛟魔王死前与大圣的残魂见上了一面。这已经不只是起死回生了,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奇人异士,绝非寻常道人。
  “这两位也是倔强,哭哭笑笑之中,竟是说这村子要有飞来横祸了,若是有想活命的,两个时辰内速速离去……”渔夫说着说着,止住了话头:“这疯疯癫癫的,哪有什么人信啊……”
  “我们信。”思雨平静地回道,行者也跟着点点头。
  “后来呢?”见渔夫作沉吟状,思雨好奇地追问着。
  渔夫轻轻抖起鱼竿,那从未入水的竿头,竟然不知从何处现出一尾鲤鱼,看得思雨脖颈不禁发凉。
  “后来,村子里的人,就再也没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