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身死魂散的日暮,行者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说他惋惜吧,日暮闹这一遭,毁了大圣的避水珠,让大圣的魂魄真正消散了。
说他痛快吧,他总是觉得,日暮这一生风风雨雨,做过,错过,悔过,总是不该有这般结局罢了。
兴许,自己与日暮,本来就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对抗天命的苦命人罢了。
“想什么呢?”一双手箍上了他的颈,一阵说不上的芳香悄然间传来。
“我在想……”行者苦笑着:“我行走了这一遭,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那么多人在给我铺路,他们真的值得吗?我真的能担起这个责任吗?”
思雨轻轻抱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眼前这个猴子,与佛家决裂,与冥府相争,最后还要打上天庭去。来来往往,去去回回,好像他们把天底下都招惹了一个遍,这偌大的世界,何处又是他们的容身之所呢?
“我其实只是一个沾上些许天命的猴子罢了……”行者苦笑着拉开思雨的手,有些颓唐地上前几步,仰望着黄金树高大的枝桠。那金色神圣,雍容,透着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匹敌的力量。经历了这么多,土地几乎被鲜血染红,溪水的水流量都肉眼可见地下降,整个山的竹子更是七零八落。
可唯独,这棵接引佛祖随手而就的黄金树,仍然傲然挺立于世间,就像在向他们低语:
“天命,你们终究无法战胜……”
思雨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安慰什么,这一刻,任何的话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天命的裹挟下,他们两人不过是滚滚泥沼中的些许树杈,又如何能挡住毁天灭地一样的水呢?
天命恢恢,如大江入海,波涛碎石,何曾留过半丝情面。
思雨静静走到行者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你若是累了,倦了……”她突然扭过头来,眉眼弯弯:“我们就回花果山去吧,我们在那里无忧无虑地过上一个月,等到转世轮回,没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些话,行者有些惊讶。
他深爱着眼前这个女孩。
他也知道,这个女孩深爱着他。
可是那又怎样呢?回到花果山,一个月后命数已尽,他们再入轮回,恐怕就没那么找到对方了。如果老猿说的没错,他们兴许会失去所有的记忆,等待宿命的再次安排。
天命,天命,兜兜转转都逃不过这两个字吗?
“我知道……”行者转过身,轻轻将女孩搂在怀里:“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知道两人的心意?知道天命难违?还是只是知道女孩想要说些什么?
“其实吧,接受天命也不是一件坏事嘛……”思雨轻轻笑着,有些颤抖着触碰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至少,你不会再受伤,我也不会再心疼了……”
笑着笑着,这个爱哭的姑娘,眼泪又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曾经,我在盘丝洞里,暗无天日,终日与那些毒物毒虫作伴,因此只想出去,看看盘丝洞外的风景,看看那山外青山……”思雨含着泪,仍然强行挤出些许笑容:“如今这山外青山我看到了,和你一起看到了。看来看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嘛,恐怕还不及我的盘丝洞,你的花果山哩……”
她轻轻拍拍行者的后背:“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你,永远永远……”
她哭腔更重,哽咽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嘛……”行者轻轻说道:“曾经的我,一心想要集齐大圣的遗物,一直追求着更加强大,每每得到了,又想要更多。这样的我,不也是求而不得吗……”
“我明白了,求不得这种苦,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一味向上追求,注定会错过天边的晚风,山畔的云霞,会错过太多太多美好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黄金树突然摇动起来。这棵在冥府画卷中犹自岿然不动的佛家圣树,此时树叶飞舞,留下无数金色的流霞。光影流转,千里飞瀑竟然也随之染成了金色,金色的水流冲刷在岩石上,却没有昔日的锋芒,只是轻轻的,像温柔的大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子女一般。
飞瀑之中,突然飞出了一个金色的圆球,看不清内部,但轻飘飘的,好像毫无重量。这个圆球落在行者思雨二人身边,竟然与血色的土地融为一体。
金光转动,破土而出的,竟然是一双鎏金的鞋子,在风中旋转着,熠熠生辉。
“藕丝步云履……”思雨惊讶道:“它原来被日暮藏在飞瀑之中……”
“不是日暮,而是我……”天边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袁先生?”行者惊异地四处看去,却没有看到袁先生身在何方。
“走蛟,救龙,战无名,斗日暮,一路走来,你可有学到什么,可有看到什么?”
“我……”行者低头想想,却不知如何回答。
“当你思考的时候,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袁先生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从前,你个小猴子就是个愣头青,若是没有小丫头在旁边出谋划策,你怕是早就死都不能再死了……”
行者与思雨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如今‘爱别离’、‘求不得’两难,你能够审视自己的内心,能够自省,这已经是你最大的收获了……”袁先生轻叹一声:“你可知,战胜天命,最重要的不是一腔热血和非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而是在对抗天命的过程中,不断自省,不断成长,磨砺内心。只有你的心和你的身体共进退,才能在其中收获最多。有的时候,退缩并不一定是一种错误,而是多一种选择……”
“小猴子,经历了这么多,你现在选择和小情人回花果山安度余生呢,还是接受那猢狲的下一个考验呢?你可要想清楚,我肯定不会像那痴情种小姑娘一样等你那么久。”
“我想,我想好了……”行者望着思雨的眼睛,后者笑着轻轻点头。行者抬起头,望着空中旋转着的藕丝步云履,笑道:“我既是因天命而生,也该接受一次天命了——”
“齐天大圣的命令,何尝不是天命啊!”
袁先生似是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你这番话,那猴头就算九泉之下有灵,也当欣慰吧。”
藕丝步云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流光,骤然坠落在行者足上。天地仿佛为之震动了一番。
“藕丝步云履已然归位,你们也该启程喽……”
“袁先生,大圣的锁子黄金甲,却在何方呢?”思雨高声问道。
“你们难道不好奇,为何那南海龙王敖钦,拼得一己性命,也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降雨。你们可知,这一个小村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您说的是……”行者与思雨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
“天涯村?”
“地角天涯,终有尽时,正如人生百年,正如天命峥然,不去不看不想,怎能成就事业呢?哈哈哈哈……”
袁先生的笑声里,他们好似眼前一花,眼前这座日暮山顷刻间不见了原本模样。前方是一条曲折的山路,陡峭而险峻,却通往一处光亮。
“去吧,下一段路,等着你们……”